一位古稀老人,伏在書案上,因患白內障,他的視力嚴重下降,幾乎整個臉貼到桌面上。因為復視,他蓋著一隻眼睛,只用一隻眼睛寫作,讓另一隻眼睛得到休息。他完成了40萬字的醫學專著——這是一個醫學世家孜孜以求的寫照。
鍾世藩,我國著名的兒科專家。他與妻子廖月琴,為廈門同鄉,是一同留學美國的醫學專家。廖月琴是廣東省腫瘤醫院的創始人。「文化大革命」期間,56歲的她,不堪紅衛兵與大字報的羞辱而自殺。鍾世藩、廖月琴——鍾南山的父親和母親。
鍾世藩少言寡語。廖月琴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
對於自己幼年的往事,鍾世藩並沒有對兒子鍾南山講述過太多。鍾世藩於1901年出生在廈門,從小和他的叔叔一起長大。鍾南山只是隱約記得他的父親是個孤兒。因為父母英年早逝,所以鍾世藩很早就跟著他的叔叔去廈門讀書。中學畢業以後,因為成績優異,鍾世藩考入了北京協和醫學院。那是1924年,北京協和醫學院一共只招收了40名新生,是非常難以考中的。
鍾世藩在1932年由北京協和醫學院畢業,之後又取得美國辛辛那提大學醫學博士學位;1946年到廣州之後,任廣州中央醫院院長兼兒科主任、嶺南大學醫學院兒科教授。1949年,他被世界衛生組織聘為醫學顧問;1953年全國高等院校院系調整結束後,任廣州中山醫學院兒科教授兼主任。鍾世藩曾任中華醫學會兒科學會委員、《中華兒科雜誌》編輯委員、中華醫學會廣東分會兒科學會主任委員等職,是廣東省政協第四屆委員。
鍾世藩雖已離世多年,但每當說起父親,鍾南山所透出的恭順、敬畏之心,卻彷彿父親還在世間。父親是他的驕傲。
鍾南山之所以從心底里敬仰他的父親,不僅因為父親的名望,更因為父親崇高的治學精神和醫德。
從1924年到1932年,鍾世藩所就讀的北京協和醫學院,採取的是淘汰制。一個班的40名學生,最後只剩下了成績優異、出類拔萃的8名學生,其中就有鍾世藩。
鍾世藩是典型的象牙塔里的精英。他們那8位同學之中,有後來非常有名的皮膚病專家胡傳揆,有在生化學界非常著名的劉士豪。鍾世藩,無論醫德和才學,都堪稱那時我國兒科醫學的權威。
那個時候培養出來的人,有非常嚴謹和實事求是的恆定素養。對鍾南山一生影響最深的是,他的父親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都講依據。
鍾世藩早年所在的南京中央醫院是國民黨的嫡系醫院,他曾隨集體一起加入國民黨。1937年日軍攻陷南京時,他們一家隨著醫院從南京撤退到了貴州,在貴陽中央醫院工作;9年以後,又隨著整個醫院從貴州遷移到了廣州。
到了廣州的鐘世藩,受聘為廣州私立嶺南大學醫學院教授。
1949年10月,他們全家其實面臨著兩條路。鍾世藩是一個愛國的、有良知的名醫,是一個誠實的人。他痛恨國民黨當局的腐敗,所以毅然決然留在大陸,沒有隨國民黨一起撤往台灣。
1949年10月14日廣州解放的前夕,廣州城已經可以聽見解放軍隆隆的炮聲。國民黨政府「內政部衛生司司長」王祖祥,頻繁地匆匆出入鍾世藩的家,動員鍾世藩一家帶著廣州中央醫院的13萬美元財產去台灣。
鍾世藩毅然決然地回答說:「是中國人就得待在這裡,而不是離開。」
其實,當時鐘世藩對於共產黨一點兒都不了解,但是他決意不去台灣。早在大學畢業的時候,鍾世藩就完全可以到美國去工作,但他不想離開祖國。
廣州解放後,鍾世藩將廣州中央醫院留下的13萬美元,全部交給了解放軍的臨時軍管會。
一個人當堅持自己的良知、堅持自己內心的感受時,會面對什麼呢?鍾家世代經歷了諸多磨難,但是鍾世藩從來沒有後悔過當初留在祖國大陸,始終沒有改變自己的愛國之心。他的風範,深深地感召著他的後人。
從鍾世藩身上,幼年的鐘南山不但學到怎樣去治病,父親鍥而不捨的精神,更是潛移默化,深深影響了鍾南山。
鍾世藩一生都在追求揭開未知之謎。在病毒學開始發展的20世紀40年代,正是鍾世藩在美國進修病毒學期間。他發現細菌保護病毒活力的作用,是在細菌活躍繁殖狀態下產生的。這一發現得到當時在辛辛那提大學的病毒學家賽賓(A.B.…Sabin)的重視,認為值得報道。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病毒學家豪威(H.A.…Howe)也認為,這一發現是一貢獻。同時,鍾世藩還發現,胎鼠可以作為病毒生長的理想的培養基。
20世紀50年代,鍾世藩創辦了中山醫學院兒科病毒實驗室,利用實驗室從事病毒研究及培養研究生。這不但是廣東省而且是全國最早創辦的臨床病毒實驗室之一。在臨去世的前一天,鍾世藩還給兒子鍾南山講解,試圖用電磁場來切割培養病毒的液體,讓病毒產生一些變化,看一看這樣會不會對病毒有殺滅的作用。他和鍾南山講這些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病入膏肓。面對死亡,他從容不迫,依然鎮定地吩咐兒子:「找人弄來電磁鐵,準備做下一步的實驗。」
臨終之際,鍾世藩還特別交代鍾南山,千萬不要開追悼會,不要浪費別人的時間。
「我一到他面前,就覺得很恭敬,覺得自己的層次提高了一個台階。」這是鍾南山對父親真切的評價。
鍾南山後來在事業上孜孜以求的時候,對父親的所作所為驀然領悟,那個時候,鍾世藩用自己的工資在家裡做實驗。鍾南山從這些可以看出父親的追求。
鍾南山清楚地記得小時候的事,父親救治病人,常常是風裡來雨里去,而這樣的出診,與他在醫院的工作基本無關。登門求醫的,是各個階層的病人,鍾世藩從來一視同仁。
有的時候,晚上吃完飯,本來一家人都是自己看書的,突然有人來了,急急忙忙請鍾世藩去看病。有一次是校衛隊的人,大學裡面叫保安,那些孩子們都很窮,要鍾世藩去看看病。
有的時候,鍾世藩正在看書,或很著急地在做一些研究,有人來敲門了。當時,他也會皺一皺眉,但是病人來了,他還是照樣給看。而且,大多數的病人都給看好了,徹底治癒了,所以,病人都非常感激鍾世藩。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鍾世藩受批鬥,並被下放到盥洗室去洗奶瓶。鍾世藩連這樣的處境都不在乎,但對他最大的打擊是愛妻廖月琴的冤死。那個打擊,使得鍾世藩一度萬念俱灰。
在1959年積極主動要求入黨的鐘世藩,「文化大革命」時被開除了黨籍……
無論在何種境遇之下,鍾世藩都告誡鍾南山:要誠實、鮮明地亮出自己的觀點。鍾世藩有的時候給研究生改論文或者是講義,他如果覺得質量很差,就會直接在學生寫的稿子上打叉。那時同樣身為一名學生,鍾南山心裡想:這不是傷害那些學生嗎?可鍾世藩說:「寫得實在太差了,所以要給他們非常鮮明的印象。」
鍾世藩從來都是這樣真實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因而鍾南山從小受到的最重要的教育就是要誠實:「把你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感受說出來。」
鍾世藩在1975年74歲時開始寫《兒科疾病鑒別診斷》,直到978年寫完,一共用了3年。在鍾南山的心目中,父親鍾世藩有自己的追求,所以,無論政治運動怎麼搞他、搞到什麼程度,他都要把學術上的東西留給大家,對於學術推動作一點貢獻。這樣做,他才會覺得沒有白來一世。
有時候,鍾南山勸父親:「您的眼睛、身體都不太好,算了吧。」
鍾世藩回答說:「不做點工作,讓我等死嗎?」
鍾世藩在寫作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稿費。他只是想寫出一點東西,對於廣大醫務人員有幫助。他有這麼一個動力,所以再困難也要寫。
那個時候的圖書館基本上無人造訪,但是圖書館的那些老管理員,每天一大早,就會接待一位前來寫作的老人。鍾南山回憶此番情景時,眼裡隱隱地含著淚花……中山醫學院兒科教研組一個姓溫的醫生,實在是被鍾世藩所感動,主動提出幫他抄寫手稿,使他的心血之作《兒科疾病鑒別診斷》終於順利出版。
這部40萬字的兒科醫學專著,歷經3年默默寫作,鍾世藩所得的稿費是3000元。他把其中的1500元給了溫醫生作為酬謝,還給了幫助他查閱資料的人大概1000元,最後他自己留下了500塊錢,又用這些錢全部買了自己的《兒科疾病鑒別診斷》送給別人,所以,他的稿費一分錢都沒有剩。
這是一個特定時期真正的學者所為。《兒科疾病鑒別診斷》一發行立刻售罄,所以隨後多次印刷,共發行了幾十萬冊。
鍾世藩培養的學子,可謂桃李滿天下。有一個研究生叫沈皆平,他對恩師鍾世藩有很深的感情。直到現在,沈皆平已經是年近80歲的人了,每年清明拜祭鍾世藩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