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因人而重

如是的因緣,聖嚴法師邀我去參觀金山鄉的法鼓山道場預定地,他與我都手執黎杖,腳穿防蛇的長靴,踏上草深及腰的荒山。雖然依著建設藍圖,荒山上豎著某殿某館的牌誌,畢竟草萊未闢,放眼望去,蒼蒼茫茫,層嵐拱抱,聖嚴說:「這法鼓山等我來開闢,已等了億萬年!」

真的,地要巧遇這個人,人要出名這塊地,兩者都要有所等待。江山勝景,從天地開闢以來,閒置在荒郊億萬年,必待傑出的智慧之士:或高僧,或文豪、或英雄,方能使這塊地大大有名於世。我想起了「江山有景待人勝」的詩句,許多荒江寂寞的小地方,所以能名聲遠播,往往是由於它是某個偉人的家鄉,或是某個偉人曾在這兒落腳,讓後人津津樂道,地靈往往是要期待人傑的。

其實何啻「山水」需要千古風流人物來妝點,尋常的一物一器也莫不如此:《詩經》裏的那棵甘棠樹,特別見稱於千秋萬世,是因為召伯所手植的關係。日月譚塔廟的那塊頭頂骨,戰後由日本鄭重地送歸臺灣,是因為原本長在玄奘頭上的。故宮收藏的名硯臺,有的不是雕刻特別精巧,焦山江天寺裏的玉帶,也不見得是稀世的美玉,都是因為蘇東坡用過的,才特別出名。西湖博物館裡展示讓人瞻仰的褲子,絕不是褲子質料好,而是被槍擊的抗日英雄謝團長殉國時所穿的!所以物的本身未必能自重於世,凡物所以能取重於世,見稱於時,往往是因人而重的。

這種「千秋世上名,重人乃重器」的道理,也不限於實地實物,推廣來說,即使文章的傳世,傳或不傳,不在名位,而在人的精神。人的精神能雋永百年,文就傳百年;人的精神能歷劫不磨,詩文也是精氣盤結,不可磨滅。像陶淵明的官位不高,杜甫李商隱也不是顯達之輩,但由於發憤極深,內心所立極誠,根柢有託,足令文氣盛昌,氣盛意誠,詩文足以震動興起,照映千古!可見「文」也往往因人而重,與什麼職位的關係不大,即就這一點來說,也足夠讓焦躁的才人們舒一口氣了!

文章如此,官位也是如此,猶太有句諺語說:「沒有一種辦公室能使人高貴,卻有不少人能使辦公室高貴!」意思是說:沒有一種尊貴的官位能使人高貴,而有人卻能使卑下的職位高貴起來。我想起宋代的程子有一句話:「官無尊卑,視人立志何若耳!」也正是這個意思,程子說得對,即使一個小小的職位,本著他的才學志氣,能夠留心為民服務,一定有成果貢獻出來,那麼這卑微的官位會放出極尊貴的光輝!相反的,即使處在高高的職位上,只知巴結更大的權勢,粉飾太平,一無高尚的目標,而只在擔心失去權力的恐懼中,坐使權力腐化,那麼居於再高的官位也不過是自我作賤罷了!

明代的洪文衡說得好:「人苟欲自貴,何官不貴人?人苟欲自賤,何官不賤人?」官位的高下不能榮辱人,官位的尊卑貴賤,不在階位的高低,而在任職者道義的高低呀!若令君子居之,真是「何陋之有?」階位有卑賤而道義是沒有卑賤的,「官無尊卑」,尊卑乃在於人的「自貴」還是「自賤」,這句話,足令全國小公務員為之氣壯!

如此說來,人要自重,從「開山立祖」到「為民服務」,從「江山名勝」到「朽骨弊褲」,原來一切都是因人而重的,省悟了這一點,只管立志力行,不必再憤憤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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