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遺失的美好

有的人說不清哪裡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在最開始的那一秒/有些事早已經註定要到老

——《遺失的美好》

鄭諧記得很久以前曾經有人問過他,和和之於他究竟意味著什麼。

或許是父親問的,又或許是母親,他記不太清了。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和和之於他,就是一個天經地義的存在,如同他改變不了父母是誰,或者改變不了自己的個性一樣。他與和和的相處,就像每天吃飯喝水,呼吸空氣一樣再自然不過。

也許在某一些特別的時刻,當他的精神狀態出現一點裂隙時,他會產生一瞬間的恍惚與迷惑。還好那隻不過是錯覺,他可以輕易地在自己還來不及搞清楚的時候,便將那種失神狀態迅速掐滅。

這麼久以來,他從沒想過要改變什麼,也覺得不需要改變什麼,因為和和一直在那裡,與他保持著最合適的距離,退一步稍遠,進一步又稍近,這樣的距離剛好達到平衡,即使外界條件都變化了,也不能夠左右他倆的關係。

直到那天晚上,他才突然意識到,原來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真的天經地義地存在著的,任何事情終究都會變質的。

他還沒想好應該如何去做。可是在一團混亂的思緒中,有一個聲音清晰地告訴他,他必須要做出一些改變了,否則可能會出現一些他最不想要的結果。

鄭諧從小到大都沒遇上過什麼讓他糾結的事。

有朋友說過,他的大腦像高精密計算器,無論多麼複雜的事情,他都可以迅速分解成無數部分,然後用最迅捷簡明的方式去解決,就像作算術題。

所以這一回,他仍按著自己認為最合理的程序來進行。

先確認事實真相,安撫好和和,然後爭取時間……他確實沒想好到底該怎麼做,他一想到某些可能就心煩意亂。可是他相信,只要給自己一點時間,他一定會想出相對而言最好的解決方式。

只是他沒有想過,和和竟然會出其不意地橫插一手,完全亂了他的計畫。

在他心裡,他一直很刻意地將和和的形象停留在很多年前。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子,很膽小,很嬌柔,遇上麻煩常常手足無措,巴巴地賴在他身邊,纏著他去幫她解決,而她自己只乖乖地在一邊等著結果。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和和已經完全不是記憶里的那個樣子了。

傍晚時鄭諧給孫醫生打了個電話。

孫醫生是父親多年的好友以及母親在世時的主治醫生,退休後便去A城擔任了父親的保健醫生。他與父親志趣相投,而且父親最近身體不好,工作之外的時間,孫醫生基本上一直陪在父親身邊。

鄭諧問了一下父親的身體狀況,有意地將話題轉向了自己。果然孫醫生問:「小諧,你捂得很嚴實啊,有了論及婚嫁的女朋友都不告訴一聲,也好讓我替你高興一下。」

鄭諧不動聲色地問:「您從哪兒聽說的?」

孫醫生樂呵呵地說:「去去,還裝傻。之前我也聽到點風聲,不過沒當回事,直到和和證實,才敢相信啊。」

「和和?她專門打電話向您打小報告?」

他覺得和和應該不會主動給他的父親打電話,他需要確認一下事情的嚴重程度。

「你還好意思說。和和對你爸可比你盡心多了,上次我跟她說你爸老毛病又犯了,所以今天早晨她特意給我提供了一些民間的偏方,讓我參考著用。今兒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正好你爸也在,知道是和和的電話後,就把電話接過去了,跟她聊了很長時間。」

鄭諧知道,和和經常與孫醫生聯繫,因為孫醫生與和和的媽媽是鄰居,和和媽媽從來報喜不報憂,所以她的很多近況,和和都是通過孫醫生知道的。

但和和總挑了孫醫生不在父親身邊的時候打電話,因為從小到大和和一直有點敬畏他的父親。和和有一回曾經說,她見到他的父親,總有見到面試官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緊張。

所以她很清楚孫醫生何時在父親身邊,何時又單獨行動。

而父親偏偏從和和小時候就非常喜歡她。在她小時候,父親見到她時總會逗她跳舞,哄她講故事,她長大後,每每見到她,也會和顏悅色地問她許多問題。

所以今日和和是故意挑了父親在孫醫生旁邊的時段打過去電話。他不知道平時像小白兔一樣的和和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工於心計了。

孫醫生又在電話里笑著說:「那個蔚琪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子,以前我見過幾面的,知書達理,不嬌氣。而且她家跟你家淵源挺深的。她爺爺算是你爸爸的老上司,大伯是你爸以前的同事,楊家跟你舅舅那邊又是多年的合作夥伴。以前總不見你正經地交個女朋友,還擔心你會對婚姻大事草率,現在看起我的擔心真是多餘。連你爸今兒都說,你是個有分寸的孩子。你從小到大沒受過你爸幾句誇吧,想讓他夸人不容易吶。」

鄭諧輕輕地按著額頭,他的血管又開始輕輕地跳,每跳一下他的頭都彷彿被抽了一下。

孫醫生又說:「阿諧,你自己愛情事業順風順水,怎麼還去干涉人家談戀愛呢?」

鄭諧微微皺眉:「您什麼意思……」

「咳咳,今天問起和和有沒有男朋友,和和吱唔了半天后說你不喜歡她的男朋友,害我們笑了半天。你這是幹啥呢?」

這通電話結束很久後,鄭諧仍捏著話筒,直到嘟嘟的忙音響起,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掛電話。

他腦中猶迴響著孫醫生最後的那句話:「和和說,很想回來陪她的媽媽一起住。」

鄭諧沒有立場也沒有辦法去阻止和和回到她的母親身邊,所以他只能像等待查體報告,或者說像等待判決一樣,等著和和來通知他:她要離開。

突然失了主動權的感覺並不好受,鄭諧覺得太無力。

但通知他的並不是和和,而是和和的老闆曹苗苗。僅僅一天以後。

曹苗苗打電話問他:「和和請了長假,我批准了。她家裡出什麼事了嗎?還是你管過了頭,把她嚇跑了?」

鄭諧的心緊了一下:「她什麼時候開始請假?請了多久?」

「從後天開始,三個月。」

鄭諧抑著氣息盡量平靜地問:「她的請假原因是什麼?」

「和和說她的媽媽最近身體不好,她想回去陪著她。還有,她男友這段日子也在那邊。你家和和一直很乖,她的要求我向來不忍拒絕,何況她手邊的案子到昨天為止全都結束了。」

鄭諧發現自己越來越低估和和的行動力了。

他終於將那個電話打了出去。他問和和:「你打算逃到目的地以後再通知我?」

和和低聲地說:「我很久沒休假了。我只是想回家看看我媽媽,才幾小時的路。我如果真的要逃,我會逃到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她的那句「回家」突然刺痛了鄭諧。一直以來,鄭諧從沒將那個城市當作「家」,那裡只是他父親的工作地,這個省的行政中心。他,他的媽媽,還有和和,他們一直在這裡長大,後來念書,出國,最終又回到了這裡。

在他心裡,這座城市才是他與和和的家,雖然他在這城市各處都有房子,而且他與和和一個月也見不上幾次面,但他始終覺得,即使母親不在了,但這個城市的家仍然存在著。

他沒有想過,和和心中的家,與他心中的,並不一樣。

和和沒有偷偷地溜走。

如和和所講的那樣,這麼近的距離,偷著走沒有什麼意義。

只是她也沒乖乖地跟他告別。

那時他正在見客戶,和和發來一個極短的簡訊:我要走了。

鄭諧說聲抱歉便撇了客戶出去打電話。

和和像平時一樣的口氣說:「我已經在火車站,已經開始檢票了。」

「你一個人?」

「是,沒什麼東西可拿,家裡都有。」她又一次提「家」,令他的心又刺了一下。

鄭諧突然升起一個衝動,他要留下和和。他說:「你在那裡等我,我馬上過去。」

和和聲音里有一點急:「你不要過來,火車馬上就要開了。」

「我沒到你不許走。」

「真的來不及了,還有十五分鐘車就開了。」

鄭諧說一句「你等著我」便收了線。

他回會議室跟大家交待了幾句便火速下了樓,司機小陳已經將車停在樓下。他並沒要車,大約是韋之弦安排的。

他讓小陳下車,自己開著車一路趕向火車站。那條路向來都擁擠,任他車技再好,也只能在一堆車中艱難地穿行,幾次引來被他超越的車子主人的怒視。

手機響了幾次,他一直沒接。當他終於計算錯誤,在一個紅燈前被迫地停下,他拿出手機看了看,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和和的。

他回過去,和和的聲音里有一點哭意:「我改了下一班的票。你不要趕路,慢點開車,我保證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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