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諧見到筱和和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他那晚與朋友們混到凌晨四點多,後來直接開車回了公司。
公司辦公室本是套間,卧室,浴室一應俱全。他覺得影響不好,將卧室改造成私密會議室,兼作休息室。
他和衣在那間休息室的沙發上睡了幾小時。第二天早晨當韋之弦照例提前幾分鐘到他辦公室查看時,見他衣飾整潔但一臉倦容地從側門走出,驚得差點把文件夾掉到地上。
鄭諧費了一些功夫才聯繫上和和。
也算不上是他聯繫的。他打了兩遍電話,對方只有一個機械女聲一遍遍提醒他,該號碼已關機。他看著桌上堆積的文件只覺得全身乏力,最後把任務安排給韋之弦,說他聯繫不上和和,可他今天必須要見到她。
韋秘書的工作作風向來與他很合拍。僅僅半個小時以後,她便告知了和和與他見面的時間跟地點。
鄭諧覺得自己有點卑鄙。他認準和和一定會在外人面前替他留面子,所以他在這時候都要耍手段逼迫她。可是他沒辦法,他必須要在自己瘋掉之前確認那件事,雖然他在心中早已經認定了。
和和選的地方是一家安靜的茶室,室內只有黑白兩色,雪白的牆壁,黑色的矮桌,牆上簡單地掛了一幅提著詞的白絹扇面,坐墊都雪白,整個屋子泛著清冷。
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到鄭諧覺得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到。
鄭諧到那裡時,和和已經在等他。服務生推開門時,和和低頭垂目跪坐在桌前,見到他來,有點慌忙地站起來,小腿碰到桌腳,她輕輕皺了一下眉,沒發出聲音。
房間是日式的。鄭諧記得自己以前隨口對和和說,最不喜歡在日式包廂里談生意,彎著身子曲著腿,底氣會弱上好幾分。那時他帶她去吃日餐,他堅持選正常的符合中式習慣的包間。不想和和竟記得這麼牢,並且懂得用來對付他。若換作平常,他都想表揚她。
和和竟然化了妝,雖然很淡,可還是與平時不同,眼睛看起來也比平時大了一些,或許是昨夜沒睡好,也或許是因為她塗了眼影。她皮膚極好,湊近看都找不到毛孔,懶得保養也極少化妝。有時候他從國外出差回來會送她名貴的化妝品,她會直接要求他下次換成好吃的。但是今天她施了粉,不同尋常的白。
和和重新坐下後,便垂著眼睛不肯抬頭看他,長長的睫毛覆在臉上,如兩隻黑色的小蝴蝶,輕輕地顫著。她試著泡茶,但弄得很糟,水不時地濺出來,有幾次險些燙到她。
鄭諧推開她的手,接過泡茶的工作。當他碰到她時手時,和和如觸電般地彈開了。
安靜的室內只剩下倒水的聲音,以及很輕的呼吸聲。
無聊的洗茶泡茶動作令鄭諧的心緒安靜下來許多。他抬頭看向對面的和和,她仍然半垂著頭,如剛出世的小貓一樣微微瑟縮著,一眼便看得出她的緊張,但她緊緊抿著的唇角卻顯得堅定異常。
鄭諧突然頭痛。他意識到自己這二十幾年來可能從來就沒真正了解過筱和和,只看到她最願意讓自己看到的那一面。
鄭諧決定先打破沉默。他盡量放柔聲音:「和和,我們來討論一下你昨天晚上說過的話。」
筱和和慢慢地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輕輕掃過鄭諧,迅速躲閃開,又低下頭,背課文一樣機械地說:「我不該喝酒抽煙,更不該任性胡鬧,以後不會了,請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鄭諧右邊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他強抑著脾氣繼續柔聲問:「我只想知道,當時你不是情願的,對嗎?後來是否有更嚴重的後果?」
和和的臉有點發白:「沒有!不是……我當時喝多了,什麼都不記得。……不,其實什麼也沒發生過。」
鄭諧喉嚨有點發乾。他拿過自己的杯子,卻發現裡面已經沒水了。他伸手去拿壺時,和和正好也去拿,差點碰到他的手,又怯怯地縮回。
鄭諧也縮回手,放棄了添水的計畫。他輕輕地嘆氣:「和和,你那時還是個孩子,你不應該獨自來承擔這件事,你應該讓我知道。」
和和試著作著垂死掙扎:「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抬頭看見鄭諧的臉,她很少見到他那樣的表情與眼神,很疲倦很無奈,就好像她小時候犯了錯,而他連說都懶得說她。她終於撐不下去,聲音低低的,幾近哀求:「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請你忘記吧。」
鄭諧用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兩秒鐘。他說:「是我太失敗,竟能讓你瞞過我這麼多年。你那時還是個孩子。」他記得自己彷彿說過這句話,又不太確定。
和和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我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沒刻意瞞著你,我幾乎忘記了這件事了,真的。」
鄭諧又伸手揉自己的太陽穴。半晌後他說:「和和,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去解決一些事情,讓我想想我們以後怎麼辦。」
和和睜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你想做什麼?」
鄭諧抿唇望著她,不說話。
和和的聲音裡帶了哭腔:「拜託你,請你忘記這件事吧。」她從坐墊上爬起來,跪坐到鄭諧身邊,就像小時候耍賴一樣,扯著他的袖子,「請你忘了吧,就當我什麼也沒講過,就當什麼事都沒有,我們繼續像以前那樣好不好?你按你的計畫跟楊小姐結婚,而我談我的戀愛,這樣不好嗎?」
鄭諧在聽到楊蔚琪的名字時輕輕地震了一下。他慢慢地說:「和和,你覺得我能安心娶她嗎?」
和和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鬆開鄭諧的袖子:「為什麼不能?你以前有過許多女朋友,你又不是跟她們每個人都純潔,可是也沒影響你與楊小姐在一起。」
「和和,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樣。」
和和捂著臉哭了起來。她哭得很壓抑,肩膀輕輕地一聳一聳。
鄭諧有沉重的無力感。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拍拍和和的頭,卻在中途生硬地轉了方向,最後只是輕輕搭在和和的小臂上,片刻後又收回。
恰在此時,他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他聽了一會兒,沉聲說:「好,我馬上回去。」隨後站了起來。
和和也放下手,仰頭看他,臉上還掛著幾滴淚。
他伸手拉她起來:「我先送你回去。你去哪兒?公司?還是家?」
和和沒反抗,乖乖地穿鞋,跟著他走,等車已經開出十分鐘後說:「我在這兒下,我忘記我是開車出來的了。」
鄭諧沒停車:「鑰匙給我,我讓小陳把你的車送過去。你不要亂想,好好休息。我這幾天不會打擾你。」
公司的事情很快就處理好。因為是管理漏洞導致,所以開了臨時會議,只是心細的人發現,鄭諧似乎有一點不在狀態。
他開會時總是認真直視發言人的眼睛,從不會打斷對方的發言。即使與他意見相左,他也絕不會出聲,而是委婉地說:「如果我來做……」
沒有人敢在他開會時開小差,因為他只消一個淡淡眼神瞥過去,就足以令人無地自容。
但今天開小差的恰是鄭諧自己,不止一個人看出來了。
會議是副總主持的,主責部門經理在作長篇論述,而鄭諧大多時間都沒抬頭,只在紙上用筆劃著一些記號。
口若懸河的發言人有點窘,疑心是否自己太言之無物,令年輕上司這樣沒興緻。他講完話後,有短暫的停頓,不知該怎樣收場。鄭諧突然說:「可否再詳細地解釋一下你剛才所說第二條的第三點內容?我沒弄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
「呃?」發言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鄭諧將他那句式複雜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一遍。
在場之人俱驚,深感錯怪了上司。
只有韋之弦看得分明,鄭諧是真的開小差了,只是他的記憶方式與常人甚為不同,有時他的大腦很像錄音筆,將內容機械記憶,事後再翻出來整理,比如剛才。
韋之弦因為第二天請了半天假,所以自覺地留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將隔日要做的事情都提前做完。她準備離開時,發現鄭諧還沒走,於是進去提醒他,見鄭諧在認真看文件。
她平時將文件按緊急程度放在不同顏色的文件夾里。每過兩天她會去調整一次文件,將他還沒處理完的文件重新排一遍次序。而黑色文件夾中的文件通常是最不需急辦的。
鄭諧將簽了意見的文件夾堆到文件架上,已經堆了很厚的一摞。而現在,他在看黑色文件夾中的文件。
「鄭總,那份材料並不緊急。」
「我知道。」
韋之弦站了一會兒,又說:「我給您訂一份晚飯吧。」
「不用,我不餓。謝謝。」鄭諧頭也沒抬。
他接到楊蔚琪電話時,已經把桌上需要他看的文件都看完了,正無聊地在電腦上玩下棋。他有點累,腦子也亂,總之不想回家。
楊蔚琪說:「你前幾天不是說,今天有一家磨菇店新開張,要去嘗一下?我一直等你電話。」
「我忘記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