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和和對時霖印象不深。相遇的年代很久遠,如果她沒記錯,七年了。何況,他是鄭諧的朋友。
就像和和媽常常提醒她的那樣,她與鄭諧,從來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和和誤打正撞進入他的世界,已是一種錯位,萬萬不可忘記根本,一錯再錯,把灰姑娘以魔法虛幻出的華服真正當成屬於自己的東西。
所以,對於通過鄭諧認識的人,她向來都不深交。之於她而言,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鄭諧的朋友」,如此而已。
甚至於對待和和就如同鄰家姐姐一般的鄭諧的首席秘書韋之弦,和和其實與她很投緣,但是在她的刻意下,到底只是君子交,而沒成為親密的朋友。
和和也承認,自己偏執的時候,有點接近病態。好在能令她偏執的事情並不多。所以多數時間裡,她仍是那個笑語嫣然清秀可人大大咧咧與世無爭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的小姑娘。
時霖與鄭諧的其他朋友不太一樣,看起來是個異類。他謙和體貼,散發出質樸乾淨的書卷氣,迥異於鄭諧身上那種縱使再低調也掩不住的咄咄逼人的貴氣。
時霖與鄭諧一起離去,和和望著他倆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又繼續去找東西吃。胃已經滿了,可她沒事可做,滿場彩紙上的題目也被人猜完了,於是她在盤子里用切片水果擺造型,堆得很高,像一座宮殿,最後夾一顆櫻桃作點綴。
那櫻桃滑得很,從她的水果夾中嗤溜一下滑走不見了。和和很窘地四下里張望,還好沒有受襲的驚叫聲,也沒有人在看她,於是她又夾一顆,又滑掉,這一次卻是被正嘴角含笑向她走來的時霖用手給捏住了。
和和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可惜沒有,她只好靦腆地笑笑:「時大哥,您這一招真厲害。」
「我跟阿諧當初在一個武校呆過幾天,只學了幾招三腳貓招式,比他差得遠。」時霖邊說笑著,邊拿水果叉將一枚紅櫻桃穩穩地放到她的盤子里。
「剛才你積極猜謎時我就注意到你,正想哪家姑娘這麼活潑又聰明,看起來還面熟,原來真的是熟人。」
和和不習慣被誇獎,羞澀地笑笑,很快又斂去,低頭用水果叉撥弄著盤子。
場上適時地響起童趣的音樂,主持人配合地大叫大嚷,先是拍手歌,再來是兔子舞,重複一遍又一遍,正扎堆的紳士淑女們難得地放下矜持,紛紛加入到場子中間去。
滿場鬧哄哄,時霖並沒注意到她的異樣,「我們也去跳吧,十幾年沒玩過這種遊戲了。」一個閃神間,她已經被時霖拉入舞池。
大家圍成一個大圓圈,一男一女作搭擋。平日大家都少有這麼幼稚的時刻,一堆人樂不可支,邊跳邊笑,熱鬧非凡,彷彿回到童年的幼兒園。
大廳內冷氣很足,筱和和的小禮服是無袖的,裙擺又短,轉到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時,身上泛起一絲絲的涼意,可她的手心卻漸漸黏濕,貼著時霖乾爽的掌心時,有異樣的感覺。
時霖扭頭看她:「你不舒服嗎?」
「沒。怎麼了?」
「你的手很冷。」
「哦,冷氣太涼了。」
時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渡給她一些溫暖。他的動作很自然,絲毫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或許是把和和當作小女孩了。和和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
整支隊伍轉了大半個圓時,和和見到不遠處鄭諧筆挺地立在牆邊,一副漫不經心的神色,他面前有一位穿淺藍色弔帶裙的纖柔女子,正一臉景仰地與他說話。
他的目光投向和和他們,視線與和和對了個正著時,他突然用一隻手搭在頭頂上擺了個兔子耳朵的造型,彎了彎手指,笑得一臉無邪。和和白了他一眼,把頭扭過去,不理他。
他在嘲笑和和小時候的糗事。
她從小就沒什麼音樂細胞,樂感奇差,幼兒園時班級要排一個小白兔拔蘿蔔舞蹈,人數不夠就把她也湊上了。結果排練時好好的,正式演出時卻因為過於緊張而找不到感覺,總比其他小朋友慢半拍,事後和和哭得死去活來,覺得特難堪。恰恰鄭諧也在場,他竟然還記得,還不忘糗她一糗,真是可惡極了。
和和身上有股犟勁。經過了這樣一場深刻的慘痛,和和用了很大力氣來彌補她生命中這最短的一截木桶片,有幾年,她把大半的業餘時間都用來練習節奏,結果高中畢業時,她居然可以充當校樂隊的鼓手了。這是她不思進取的人生中最積極進取的事之一,得到了鄭諧的多次表揚。
這樣回想著往事時,和和的不安情緒便漸漸平靜下來。
宴席散了,大家陸續離開。
鄭諧從幾個年輕男子那邊脫身出來:「時霖,改日再聯絡。和和,我們走。」
那邊便有人叫:「阿諧,別溜那麼快啊,哥們兒好久沒湊這麼齊過了。」
「我先把和和送回去。」
「妹子也跟我們一起去玩吧。」
和和低聲說:「我自己打車回家,你不用管我。」
「穿成這樣子打車?」
「我可以送她。」 時霖說。
「那就拜託你了。」
鄭諧的皮條客作得一點也不高明。
他總是教育她,女孩子不能隨便上陌生男人的車,如果是很晚,連熟悉男人的車都不要隨便上。換作以前,他會讓司機來接她,結果今天他不經她同意就急急地把她推到「陌生男人」的車上。
是他覺得時霖特別的無害,還是她乍見時霖時奇怪的反應讓他誤會了什麼?
要麼就是前兩個月她交那個男朋友時,鄭諧的態度導致了她和那人的分手,現在鄭諧想要賠個男人給她?
和和坐在時霖車上,車后座塞著一大堆她因為猜謎和答題得來的獎品,大大小小的一堆奧運福娃。
「聰明的姑娘。」時霖贊她。
「別人都在聊天,只有我無聊,就去猜題了。」
「我記得你當初學的美術,沒改行嗎?」
「算是沒改吧。我在廣告公司作設計。」她指一指路邊一塊廣告牌,「就是那家。」
「怎會這麼巧?我這次回國做個課題,就打算找這家公司。」
「真的嗎?我們公司在業界名聲不算響。」
「我在雜誌上看到一組廣告,非常喜歡,就決定用這家。陽光小屋那個主題,你也見過吧。」
和和點點頭,又露出羞澀的嬌憨表情。
「天,那設計者不會是你吧。」他看了和和一點,已經能夠肯定自己的判斷,「果然很巧。和和,你是有才氣又有靈氣的設計師。」
「那個系列客戶不是特別的滿意,但又沒有更好的,時間很急,就湊合著用了。鄭諧哥哥總說我不學無術。」
「那可是這些年我最喜歡的廣告之一。鄭諧那傢伙輕易不會夸人的,如果他真覺得誰不學無術,他根本就不會講出來了。」
時霖按和和的要求把車一直開到了海邊。她的朋友蘇荏苒正在那兒帶了一群福利院的孩子玩耍。荏苒沒什麼事情,最近做了福利院的義工,有空就去陪伴這些棄兒。
和和將一大包玩具送給了那些孩子,又陪著他們做了兩個遊戲。她穿著禮服,又送來禮物,幾個年紀特別小的孩子口齒不清地喊她「仙女姐姐」。
她沒有在那兒停留太久,時霖在等她,而且她的裙子在會場里雖然很低調,但到了戶外就很招眼。
時霖陪她往停車場走時,她又變出兩個小小的福娃,把其中一個遞給他:「這個送給你。」
「謝謝。我很多年沒收到過這種禮物了。」
停車場很遠。這是旅遊旺季,內陸的外地遊客喜歡這個季節到海邊度假,時時有高貴的名車從他倆面前一掠而過。
又一輛車從停車場開出來,慢慢地啟動,加速。和和盯著那輛車發著呆,竟忘了向一邊躲閃,虧得時霖拉了一把和和,否則險些要蹭到她。
那車開出幾十米,堪堪地停住,又倒退。有人下車,不知是要找碴還是要道歉。
「筱和和?」車上下來的居然是正宗帥哥一枚,此時表情訝然。
「岑世,好久不見。」一天遇上兩回舊交,她出奇的鎮定。
岑世的笑很有感染力:「和和,你的樣子一點也沒變。這位是……」
「一位朋友。」和和不卑不亢地回答。
岑世與時霖握手,交換名片,又遞給和和一張:「和和,我在這兒會住一周,或許還可能在這兒工作一陣子。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
「你不給我留電話嗎?」
「我沒帶名片。」
「那給我的手機撥個號碼吧。」
當著時霖的面,和和只能順從地掏了手機,按著名片的號碼撥出去。岑世直到手機響起,拿出來看了一眼,才滿意地告別離去。
車上的筱和和沉默著,摟著一隻抱枕,不時低頭用手抹一下眼睛。
時霖側臉看去,竟然發現她在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