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3

終於找著了江紫末,林之洋原本是該欣喜一場的,不料卻見到了這樣一副情景。

這傢伙出門不帶手機,打了多少次無人接,找去她娘家,她剛走;又找來這裡,自輝父母沉著一張臉,嚇得他隨便問了一句自輝在不在,就退了出來。一路開車,竟見到這傻子不撐傘,不躲雨;跌進積水裡,天大的事也要先離開這片污水啊,多臟啊?

「紫末!」他又喊了一聲,伸出兩指揪住她的衣袖,隔著雨絲,腫了半邊的臉落入眼中。他嚇了一跳,慌忙問:「怎麼這副樣子?出什麼事了?」

江紫末的雙眸半晌才有了焦距,渾然不覺衣服已濕透,輕輕掀起嘴角,「是你啊,之洋。」

林之洋因她的稱呼而滿面驚異,頓了頓,才不大確定地問:「你的記憶恢複了?」

她凄慘地笑了笑,「是記起了一些事。」

林之洋不及多做反應,只瞅一眼她渾身透濕的樣子,再多的話也吞回去了,將身上的大衣脫下來給她披上,拽著她的衣袖走向停在路邊的車,邊走邊像以前一樣念叨,「前段時間還聽自輝說你變了,現在怎麼又任性起來了?這麼冷的天還淋雨,病了怎麼辦?不管出了什麼事,總要顧好自己的身體。」

車內乾淨得就像剛下生產線的新車,簇簇新的座椅地毯,除了一瓶香水,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不若有些車,報紙雜誌票據飲料瓶雜亂的塞在各個角落,地毯臟污得看不出原色。

林之洋潔癖到近乎變態,再好的朋友也不允許在他的車裡抽煙,第一,他討厭煙味;第二,煙灰落到角落無法清理。他瞥了瞥把一個圓筒盒子當寶貝一般緊緊護在懷裡的紫末,她坐的真皮座椅上淌了一大片臟髒的水跡,唉,心痛的老毛病又要患了。

一件大衣被毀,再加一套座椅,回頭把單據開給自輝。

「找我什麼事?」紫末突然問。

「回頭再說吧,」之洋收回目光,發動汽車,「先送你回家,換套衣服。」

「不,不回去,」紫末急忙說道,「去你家吧,這個樣子回去,媽看到會擔心。」

什麼?!難道連家裡都要遭逢噩運?之洋頓足,平時他很少朋友去家裡做客,就怕朋友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自輝和紫末是少之又少去他家做客的人,但是,鞋子必須在外面換,而且鞋底很臟,也要放在門外。進口沙發上鋪了毛巾,他們必須坐在毛巾上面;吃飯前,要洗手洗臉,恨不得把他們推進浴室全身沐浴焚香……林林總總,讓自輝臨走前放話,再也不踏入他家門一步。

紫末的記憶一定是沒有完全恢複,否則她不會提出要去他家。他想拒絕,但一見她那喪魂落魄的樣子,再次把話吞了回去。

到他的家,摁下門鈴,同樣有潔癖的李思文開了門,一見紫末,嚇得捂住了嘴,「媽呀,怎麼搞成這樣子?」

「大嫂。」紫末淡淡地打了招呼。

「快進來,」李思文不若丈夫那麼變態,拉著脫了鞋的紫末進屋。

屋裡的裝修和傢俱是純粹的黑白色調,沒有一抹雜色,桌面和檯面上不見裝飾擺設,整潔乾淨得像樣品房,彷彿從來沒有人住過的樣子。

「帶她去泡個熱水澡,拿套你的衣服給她,」林之洋交待著,在客廳坐下,想著給自輝打個電話——「不要跟自輝講。」紫末回過頭來說。

林之洋點頭,「去吧,我不會摻和你們的事。」

整理乾淨出來,李思文遞給她一個剝殼的熱雞蛋,紫末接過,在臉上滾著熱雞蛋說:「找我什麼事?」

「我想請你回公司,」之洋說。

紫末搖頭,「我沒這打算。」

「但這次的產品是自輝設計的新車,我們公司剛中了標,廣告預計明年在媒體投放——」

「自輝設計的新車,」紫末打斷他。

林之洋見她表情驚訝,以為她是有興趣,笑著說:「想參與了?」

紫末不答,她心裡想的卻是,自輝騙了她。半個月前他說設計沒有通過,所以把他們母子送回娘家,好專心工作。短短半個月,卻已經在籌劃著宣傳了,怎麼可能?

聯想到今天與公公的衝突,她渾身打了個冷戰。他根本不是為了工作,而是想支開他們母子。他在打算著什麼?是擔心留在家裡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還是想藉此徹底擺脫她與童童。

後一個可能讓她的心臟恐懼的收緊,她立刻否定了。但是人的思維總是善於往壞的方向延伸,無論她把那個可能被強壓下去多少次,一絲不安的疑慮卻仍是試圖冒出頭;就像身體里的腫瘤,即使診斷出的結果是良性,它一天還長在身體里,就一天不得心安。

江紫末幾乎是立刻撲到電話旁,撥出自輝的電話,等待接聽的音樂響了很久,漸漸安撫了她狂躁的心靈。她忽然冷靜下來,電話接通後怎麼說,找他來問個清楚嗎?可是,敷臉的雞蛋已經變冷了,臉卻還未消腫。他若問起來,她該怎麼回答?況且,今天受到的屈辱足以令她在他面前自殺一百次,她不要他知道。

正要掛電話,音樂卻停止了,換了自輝溫柔的聲音,「喂——」

「是我,」她說,細聽,那邊很安靜,背景是浪漫舒緩的音樂。她挑了挑眉,「你在哪裡?」

「公司附近的上島,跟一個朋友聊聊天。」

她屏住氣,「哪個朋友?」

「琳琅。」

江紫末從來就不是個大度的人,尤其是感情方面。今天發生了一連串的事,她羞憤得差點自殺,又剛知道他欺騙她——深呼吸,又再深深地吸一口氣,「今天是平安夜,你不陪老婆兒子,卻跟別的女人泡咖啡館!」

自輝大概沒想到這個醋罈子會爆,沉默了半晌,才不急不緩地解釋,「只是隨便聊聊,你別想太多。對了——你在哪兒打的電話?我過去找你。」

「山腳下尼姑庵!」

「別鬧,快說在哪兒,我一會兒過去找你。」

「別來找,我馬上剃度了。」

火大地扔下聽筒,縮在沙發里生悶氣。被他爹甩了一巴掌,他居然還逍遙著跟人喝咖啡。

林之洋見勢不妙,小心翼翼地問:「要出家?」

「快了!」

「不就跟個女人聊天嘛,自輝向來就很多仰慕者,也沒聽說他跟誰扯不清啊。」

「我回家了。」她走到牆角,抱起禮物盒要離開。

林之洋起身,叫住她,「我跟你說的事呢?」

江紫末扶著門,換好鞋才回頭說:「公司不是非我不可啊,之洋。我現在已經懂得什麼是重要的,過些年,童童長大,就不會再需要我這個媽媽,所以,我能照顧陪伴他的就這幾年,你說,哪個更重要?」

「你真的變了,變得有勇氣了,」林之洋笑著說,「以前自輝不許你接近童童,你就不敢接近。現在的你,我想,應該不會再被情緒左右了。」

江紫末只微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不被情緒左右才有鬼了,她今天是個可憐人,可憐的人必然要做些壞事,變得可恨一點才合理。

雨已經停了,坐進計程車裡,透過布滿雨跡的車窗看去,披光挂彩的平安夜,城市變得華美而喧囂,快樂的人們在街頭狂歡,大屏幕上的明星在大聲祝福:「聖誕快樂!」

你快樂嗎?江紫末。

她輕輕問自己。似乎在不久之前,平安夜還與同學們在KTV里搶麥,引頸狂歌,瘋笑著唱感傷的歌,那時也有眼淚,卻是笑出的眼淚,那時的自己快樂嗎?

沒有準揚的摯愛,沒有自輝的呵護,也不會有狠厲的巴掌落在臉頰上。

年輕,是一種沒心沒肺的快樂。

苦與樂的交織,才是成長的味道,味精加辣椒,美味中伴著嗆鼻的眼淚。

醒來後,第一次,江紫末不再把自己當成22歲,她是一個母親,是一個妻子,是媽媽的女兒,是別人的兒媳,她扮演了那麼多角色,卻沒一個是自己。

突然好懷念一個聲音,江紫末!江紫末!平板,全無感情可言,卻有名有姓。

那個聲音永遠的消失了,再也聽不見,沒有誰再像他那樣,叫她一聲——江紫末。

一輛電視台的採訪車停在前面,記者攔住一個路人問:「快新年了,你有什麼願望?」

我願自輝愛我如故。她又在心裡輕輕回答。

「到人民路上島咖啡。」她對司機報出地址。

她要親眼見到自己許的願是否得以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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