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童仕昭聽完前因後果,知道紫末並沒有出軌行逕,一切都是兒子心甘情願,更是氣道:「為了朋友的遺腹子,你就搭上自己的終生幸福?」

「不完全是,我對紫末是有感情的。」

那時的他也並非衝動,而是思考得十分清楚,即使那個人不是紫末,即使不是他愛的女人,他依然會娶她,只為了准揚,為了他們將近十年的情誼,也為了那個無所依恃的孩子。反正他一直是個沒什麼要求的人,遇到江紫末之前,他也覺得與哪個女人交往都沒差別。

況且,他不若准揚,一生之中只有愛情一味。他注重的情感有很多種,親情,友情,愛情,哪一種都可以使他傾其所有地付出。

「那她對你呢?你做出這麼大的犧牲,這七年我怎麼沒見她回報你。」

「我沒要她的回報,」自輝站起身,倚著桌邊而站。「我和紫末之間,不是外人所看到的那樣簡單。你們之所以苛責她,只是因為沒有看到我犯的錯誤而已。」

他瞥了眼母親,留意到她的情緒非但不像先前那樣激動,反倒是異常的沉默。

「仕昭,」沉默了許久的林艾馨忽然開口了,把臉轉向丈夫,「到此為止吧,至少今天不要再繼續談下去了,我頭痛得很。」

「那就不談了,」童仕昭扶著林艾馨起身說,「反正也沒什麼好談的,這事兒只有一個結果,自輝,你儘快把離婚手續辦了,那母子倆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以你的年紀和條件,我也不擔心你再娶不到好女人。」

自輝猛然抬頭,不敢相信父親會輕描淡寫地要求他離婚,要求他趕走妻兒。

童仕昭走近目光獃滯的兒子,咳了一聲,喚回他的神智後才說:「沒有人能原諒這樣的欺騙,你是我唯一的兒子,除了原諒,我別無選擇,但我憑什麼要原諒江紫末?」他說時簡直帶著些咬牙切齒的痛恨,「如果你說不出口,我會親自去說。明早起床,不要讓我再看到那對母子!」

「行了,別說了,」林艾馨扶著額頭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自輝他知道的。我們不趕緊休息,還待這兒老揭這傷疤幹什麼?」

完全不給自輝說話的機會,童仕昭便扶著林艾馨往外走,剛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神情異常的痛楚。

「自輝,你為什麼沒騙到我們一輩子?」

說完走出書房。

童童和小惠正好回來,隔得老遠,童童喊著「爺爺,奶奶!」奔跑過來。

林艾馨習慣性地伸出手要去抱他,卻突然怔了一下,便站著動也不動,也不應聲,待童童站在她面前,仰著小臉迷惑地看著她時。林艾馨兀地別開臉,硬作出冷漠的樣子,然而兩行眼淚卻不爭氣地滾落下來。

「走吧走吧。」童仕昭冷漠地瞥了童童一眼,便扶著她往卧室去。

童自輝出了書房,就見童童愣愣地站在原處,小臉上有著不明所以的受傷神情。他心痛地走到童童面前,半蹲下身。

「爺爺奶奶為什麼不理我?」童童極為敏感地問。

「他們在生氣,」自輝憐愛地摸了摸兒子的頭,「生爸爸的氣,人正在氣頭上,是不會想理任何人的。」

「那好吧,我不去找他們,在這裡陪著爸爸。」

自輝聞言,心裡又一陣疼惜,趨身向前,將瘦小的身子緊擁在懷裡。

「童童,你記不記得,上次在醫院裡,你醒來找不到我,你跟外婆胡攪蠻纏,後來我對你說了什麼?」

「記得,」童童說,「要我相信你,只要童童在等著,爸爸一定也在想辦法儘快回來。」

自輝鬆開他,雙手扶著他的肩,目光鎖住那張小臉認真的說:「一直會相信?」

童童點頭,「一直會。」

真懂事的孩子!自輝既心酸又欣慰,童童繼承了他生父與生俱來的聰明頭腦,卻沒有繼承父親的孤傲偏執,雖然有點任性,有點頑皮,但他相信那都是小孩子的天性,完全不必擔心。

這時,他才察覺到屋裡太寂靜,站起身四下看看,沒有搜尋到紫末的身影。

「你媽媽呢?」

「媽媽送我們到樓下又走了,」童童說著,氣得鼓起雙頰,「還說呢,騙我們去逛夜市,結果就帶我們去一家又一家書店。我想睡了,她才送我們回來。媽媽要我轉告你,她再多去幾家書店,一定會買到的。」

自輝看看牆上的時鐘,快九點了,最多一個半小時,全城較大的書店都會打烊,便對童童說:「去洗澡睡覺吧,明天還要上課。」

待童童去洗澡了,他才走到電話機旁,撥出電話。

接通後,聽筒里先響起一陣喧嘩,然後才是紫末中氣十足的聲音。

「你還在書店?」

「我在地鐵里,」她說,「去了幾家書店,都沒有找到,我現在正往另一家去。」

根本就不可能買到。自輝心有愧疚,忙說:「都這麼晚了,趕緊回家吧,不用找了。」

「沒關係的,我已經跟一家書店約好了。你不要著急,一定可以買到的。」

自輝正想勸阻她,卻聽到她在喊,「我要下車了,轉乘二號線,拿到書再給你打電話。」

還不待他開口,伴著一陣喧嘩聲,手機掛斷了。

他盯著傳來忙音的話筒一逕出神,怎麼會忘了,那丫頭向來都是說到做到的性格,答應要給他找到,就是磨破鞋也一定會找到。當時情急,希望可以拖延一些她在外逗留的時間,才跟她說那本書很重要,既然是很重要的,那麼她大概要跑遍全城的書店才會死心。

輕輕地擱下電話,他明白再打電話過去也沒用,一旦「重要」那兩個字烙在她的死腦筋里,她就只知道急他所急,即使現在跟她說不重要了,她也會認為那是一種寬慰,不予相信。

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認識那一年的年底,准揚的生命氣息越來越微弱,大多數時候已無法出門。紫末從家裡搬出來,與准揚同食同睡,日夜相守。准揚的病痛經常在半夜發作,他準會醒過來,因為紫末往往已經起身,弄出一些響動。每次他進了房門都會看到那樣的場景,准揚在無意識地情形下過緊地抓著紫末的手,她咬著唇一聲不吭,只見手背上的血管一道道地突起。他慌忙上前,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的手解救出來,換了自己的手。

准揚仍拒絕上醫院,紫末只能寸步不離。

他的生日將近,紫末卻記得,問他要什麼生日禮物。那種情況下,他不能再叫她分心。看著她積鬱已久的臉,他忽然玩笑道:「要不我們那天把准揚丟開,去公園划上一天的船。」

那麼明顯的一句玩笑話,分明是故意為難她的,她不應該當真,然而她卻認真地思考起來,最終卻點了頭。

他卻沒有放在心上,當公司提出要他那天去鄰市出差時,他想也沒想就應允了。當天早上離開,直到晚上七點還在與人進行討論,手機在那時響起來。

她真的在公園等了一天。

聽筒里有風刮過的聲音,那是冬天,也許天空正在飄雪。

知道他在鄰市出差,還在開會時,她的反應不是憤怒,不是難過,而是很恍然大悟的語氣,「啊?原來在忙啊,你忙完再來好了。」

他囑咐她回家等著,當即驅車趕回來,家裡只有一個小女生,是她的同學,她拜託人家來照顧准揚。

她還沒有回來。

一向有禮貌的他看也沒再看她的同學一眼,更談不上寒暄,一轉身就衝出家門。

果然下雪了,走進公園,看不到一個人。冬青的葉子已覆上了薄薄的一層雪,他一路走著,身後留下一長串淺淺的黑色腳印。到湖邊時,他的心驟然一疼,不遠那個亮著溫暖燈光的公用電話亭里,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嘆氣,總算還沒有太笨。

狹小的電話亭里塞進了兩個人,她抬起頭來,他才看到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蛋糕盒。看到他,她高興地笑了,傻傻地舉高那個蛋糕盒,「生日快樂!」

他才發覺她是用手掌托著蛋糕盒的,她的手指頭已僵直成十根小木棍。

他接過蛋糕,擱在地上,拉過她的一雙凍僵的手摩挲。電話亭太窄,她蹲著,他便不能再蹲下身,便說:「你為什麼不站起來?」

「我也想啊,」她呵呵笑,「但是我的腳麻了。」

他扶著她站起來,倚著電話亭,繼續摩挲她的手,待她那十個手指頭可以活動了,才說:「我以為你不會離開准揚的。」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啊。」她很理所當然地說。

「其實,我很多年沒有過生日了,也不喜歡。」

「為什麼?」

「小時候,我媽總喜歡在生日的時候給我打扮得奇奇怪怪的,再偷偷請很多同學來慶生。生日過後,我就淪落為同學的笑柄。」

她笑得很歡,「我比你幸福多了。雖然每回生日都是在我媽工作的酒樓過的,但她會親自下廚做大一桌菜。唯一遺憾的是沒有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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