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童自輝只管專心開車,他原本就話少。江紫末錯過了那個最佳問話的時機,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去提起那個話題。若就此放下不提,又不是她的性格。

糾結了許久,她拐彎抹角,含沙射影地說:「前面那兩個人真是的,在公共場合卿卿我我,都不怕別人在背後怎麼議論哈。」

童自輝淡定地回道:「那是人家的自由。」

一句話就讓江紫末好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偃息旗鼓。她決定不追究了,也不要他給個承諾說明什麼的,自己乾脆也裝傻,看誰熬得過誰。

但江紫末是江紫末,童自輝能耐心地容忍她七年之久,把她祖輩的耐心都借過來,也未必熬得過他。

到家後,江紫末已經有點委屈了。

累了一天,童自輝換了鞋就進浴室去。江紫末望著他的背影又心癢難耐了,才離開她的視線一秒鐘,她就有點戀戀不捨了。

趁這個時間,她也趕緊洗了澡,乳液都沒搽,便披上睡袍,匆匆離開卧室。

剛走出來,童自輝抱臂倚在牆邊,濕發泛著烏亮的光澤,素色的暗紋睡袍熨得一個折縐也沒有,飄逸地向下垂灑開,前襟半敞開,露出色澤略深的膚色,慵懶閑散又毫不經意地站著,俊朗的臉上帶著疲倦,卻全然沒有等得急躁的神氣。

江紫末莫名地臉紅了,這樣的男人,讓她感到有點自慚形穢。

「你還沒睡?」她不好意思地問。

「跟你說聲『晚安』就睡了,」童自輝說完便站直了,走近她,俯下身吻了她的側臉,又將唇滑到她的耳側,「在家裡我想總沒有人議論了吧?」

江紫末還沒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身體已被緊摟過去,輕旋了半個圈,重重地被抵到牆上。溫潤的唇落到她的睫毛,「我最喜歡你的睫毛,比任何人的都漂亮,」他低沉又有些蠱惑地說。

彷彿是真的迷惑在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她睜大的眼睛溫順地闔上,手掌抵著他堅實的胸膛,微仰起臉來以迎合他。

他彎下身,唇一路滑過她微翹的鼻尖,飽滿的唇和削尖的下頦,然後把頭埋在她細膩光滑的脖頸輕輕噬咬。潮濕的發梢掠過她的鼻尖,洗髮水殘留的清洌香氣鑽入鼻孔,她心旌神漾,雙腿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只能緊緊地依附著他,十指用力交纏,完全淪陷在如月光一般幻美的溫柔之中。

他又再一次地離開她,吻了她的額頭作為結束。

「早點睡。」

她又一次從夢中被叫醒,茫然不解地看著他,眼睛深處彷彿還有一抹淡淡的怨氣。

童自輝撫摸著她的臉頰,用他那溫和的眼神凝注於她,並耐心的勸解:「你別不高興。今天你的身體不好,本來不該這麼晚睡,現在已經——」

「晚安!」紫末打斷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當著他的面任性地關上門。

童自輝只好回到自己的卧室。

雖然累極了,仍不能睡,索性拉開落地窗的窗帘。到了城市裡,星星都黯淡下來,稀稀疏疏幾顆慘淡地掛在夜空。月亮反倒是高高懸起,照耀出瑩彩奪目的光華。童自輝見這月光就覺得感傷無奈,江紫末依然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在山林里他就一直疑心著她是不是真的受了涼,因為那並不像是身體不適的反應。

如果不是身體上不舒服,就一定是心理上的原因了。

也許她又想起什麼事了吧?

然而她不說,他只能猜測,不曉得因為記起准揚了?

他端著下巴在窗前來回踱步,仔細回憶今晚的每一個細節,似乎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把他們對話也回想了一遍,從容悠閑的步子猝然停住。

沒有意外的話,便是那句他沒怎麼在意的話,是她提起她父親的時候說的,「……他的一生那麼短,我聽到他的死訊時還想,怎麼會那麼快?很多想做的事都來不及做了。」

當初准揚死了之後,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怎麼會那麼快,那麼多事都還沒做該怎麼辦?」

想到此,童自輝焦急地撫額,如果不是考慮到她也許已經睡了,真想馬上衝過去,跟她問清楚。

而江紫末並沒有睡,她其實很感激童自輝今晚給她留了空間獨自想一些事情。原本在山林里,他們只是輕鬆適意地聊著天,但偏偏有那麼幾個回憶片斷似夢非夢地閃現,她甚至都身不由己,被牽引著去追溯那引起回憶。

彷彿是在那個空蕩的260室房子里,有一雙眼睛一刻不離地注視著她,打掃、做飯時,她都感到後背如有芒刺。

漸漸的,那雙眼睛離她近了,高大的身形總是追隨著她。她去哪裡,他便跟到哪裡。

他總是用狂傲不羈的語氣跟她說:「江紫末,當我的女人。」

她不理他,還時常躲開他。有時候,她也用目光與他對視,她希望從他臉上可以看到一絲溫柔專情,遺憾的是張俊顏冷漠如昔,她很失望地拒絕。

後來他更是寸步不離。晚上她回家,他要送,她偏不坐他的車。他便與她一起坐公交,有空位就坐在她的後排,沒空位就站在她身後,車上的女孩子都在偷看他,捂嘴羞澀地笑,而他總是冷酷地瞪人家一眼,讓人無地自容。

早上她從家裡出來,遠遠地看見他站在門口,旁邊是他那輛招搖的銀色跑車,鄰居們都湧出來圍觀,她氣得裝作不認識他,眼睛望著前方與他擦肩而過。

他索性扔了車,跟在她後面上了公交車,輾轉回到260號。

他那輛銀色跑車就這樣被他扔在了小區門口,晚上她聽到什麼響動就要從床上爬起來,到陽台上看看,見那輛昂貴的車仍然停在那裡,她才又放心地回去睡。

一個星期後,她終於不堪忍受,請求自輝幫忙開回去。

他只對她說一句話:「當我的女人。」彷彿多說一句,就是在自貶身價。她恨透了他那種狂傲與不可一世,便常奚落他:「你是復讀機嗎?」

她覺得這份工再做不下去了,向自輝請辭,當天就得到了允許,並把薪水結算給她。

幾天沒去260號,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窗外的楓葉開始紅了,風刮過一陣,一片紅葉從枝頭掙脫,在空中飛舞飄蕩。她想念和藹的劉大爺,想念溫柔的自輝,最想念卻是那張冷冰冰的面孔。他是她所見過的最執著的一個人,當她正在想念,樓下有人很大聲地喊「江紫末」。

是他的聲音。

這又是她恨他的地方,他從不像自輝那樣,「紫末紫末」叫得那麼親切順耳。

「江紫末!江紫末!江紫末!……」平板,全無感情可言。

她翻個身,臉對著牆。外面已有嘲雜的議論聲,老媽飛閃進她的房間里,照著她的屁股一巴掌拍下去,「你請來的神,你給我送走!」

她只好起床去樓下。

他終於見到她,冷漠的眸子里有破冰而出的欣喜與溫暖。

「江紫末!」

她氣餒了。

「幹什麼?」

「為什麼幾天沒見到你?」他生氣地發問。

「我不幹了,」她說。

他沉默地盯著她,抿起他那高貴的薄唇,目光冰冷地盯住她。

她被盯得發毛,不耐煩地說:「以後不見,你走吧。」

她狠下心轉身,被他擒住手腕。不顧她的掙扎,連拖帶拉地拽進他的車裡。安全帶扣得死死的,他不要命地把油門狂踩到底,鄰居們嚇得抱頭鼠竄。

她也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同時,她也意識到,他的人生已經完了,絕望到這地步,他那條命隨時可以拋棄。

她害怕,又憐憫他。

他又把她帶回了260號,大手鉗制著她的手腕,並不理會自輝驚惶擔憂的目光,逕自拖著她到他的房間里,關門落鎖。

當他轉過身來,她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跳到三米外,又大聲向被關在外面的自輝求救。

所幸他並沒有對她做什麼,而是站在遠處,又執著地問起那個問題:「江紫末,當我的女人。」

她抗拒地搖頭。

「不答應,我們就一直關在這裡面。」

江紫末恨恨地盯著他,頭搖得更猛烈。

在外面的自輝焦急地捶著門,那些勸說的話,他全置若罔聞。

一個晚上,自輝在外面敲門,不斷地用言語安撫她,說一定會救她出來,讓她不要害怕。

他沒有什麼動作,只是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她,她便找了椅子坐下來。門外自輝的聲音也漸漸消失了,他彷彿也累壞了,在門邊坐著的。

天快亮時,捶門的聲音又響起來,他照樣充耳不聞。

一會兒,捶門的聲音沒有了,傳來自輝沙啞又責備的聲音:「准揚,為了自己的人生不留遺憾,就讓另一個人的後半生都痛苦么?」

她驀然抬頭,望著那個固執地抵著門的人。他也終於肯移開目光,用手指撫著門縫隙,突然流出眼淚來。

「你懂什麼?我愛她!我不能放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