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臨近晚飯時間,陸續有客人來,大都是年輕的情侶,或是聚會的朋友。服務員越來越忙碌,靳世銘或許被什麼事絆住了,江紫末等了半小時還未回,無聊之餘,她逛去咖啡館外場,也就是那個小花園。

這套房子位於大樓的一層,看起來也是唯一一套附帶後院和大涼台的房子,半圓形的涼台蓋在花園上方,恰好為花園遮擋去一些風雨。去涼台的鐵梯口放著一個「顧客止步」的牌子。江紫末視若無睹地繞過,跨上階梯。

涼台種了不少花草,滿園芬芳,紫藤蘿長長的莖垂到花園的草地上,這個涼台被他們打理得很仔細。

江紫末望著被夕陽映紅的天空,天色漸暗,流雲自頭頂掠過,迎面吹來的晚風帶著秋天的涼意,她心裡莫名地湧起一陣感傷。

天邊那輪橘紅色的日頭墜落遠處的山崖,光影交織,漸漸被籠罩在暮色中的她轉身逃離。

她奔出咖啡館,回首已被改變的260號,猶似在夢裡——在夢裡又一次來到那個涼台,澈藍的天,夏天的陽光,花園裡的蟬鳴聲,還有年輕人歡笑的臉龐。

驀然停住時,她已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江紫末迷茫地望著忙碌的車水馬龍,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紫末——」

一個蒼老的聲音遙遙地傳來。

紫末回頭,大樓的正門處,有個老人朝她微笑。

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站在老人身前。

「丫頭,怎麼沒當年活潑了呢?」

紫末垂頭不語,這個人很眼熟,但是就像那種見過一面轉身就忘的人,怎麼都記不起他的名字。

老人端詳她,臉上依然帶著慈祥的笑容,「你是不記得劉大爺了吧?」

「記得,」她低如蚊吶地說。

劉大爺欣慰,「我就知道你不會忘,當年你從這門裡進進出出,虧了我劉大爺,你才沒有半夜翻牆。」

「翻牆?」紫末一驚,望著那已被改建成商鋪的一面牆,似乎那就是原來的圍牆。

「想想還是大院子熱鬧,我守門那會兒,就你們幾個傢伙半夜不睡覺,不是要跑出去,就是要進門來。」

「我們幾個?除了我還有誰?」江紫末忙問。

「自輝和淮揚啊。」劉大爺說著,黯然地嘆了口氣,「都過去的事兒了,這樓都變樣了,我也搬走了,可奇怪的是,怎麼還覺得你們幾個在那兒呢?」

淮揚?紀淮揚,紫末陡然想起醫生曾問過她記不記得這個人。

她正想問劉大爺,他卻拿出紙筆來,寫了個地址給她,「這是我住的地方,你跟自輝說,有空了還像以前一樣,來家裡吃飯。」

江紫末只知道點頭,稍後才接過那張紙。

「喲!五點了!」劉大爺看了腕上那古老的手錶一眼,抬頭對紫末笑道,「孫子放學了,我得回家給他做飯。等你們來啊!」

紫末向他揮手,待人走了很遠,她才回神一驚,童童也應該快放學了。想著就轉身,跑到馬路邊上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學校。

站在校門口,江紫末犯難了,她並不知道童童就讀哪個年紀哪個班。望著魚貫而出的孩子們,她躊躇了一陣,抓住幾個跟童童年紀差不多的孩子,挨個問,沒有誰認識。

她等了一會兒,迎面一個穿著小白裙、大眼睛的漂亮小女孩兒走過來。她湊上前去,彎下腰和善地問:「小妹妹,你認識童童嗎?」

小女孩聞言仰起頭,生氣地鼓起紅彤彤的雙頰,「童童是大流氓!」

嘩!出師不利,頭一個出場的熟人就是仇敵。

江紫末還沒反應過來,小女孩兒已經跑開了。她又只能盯著那些陌生的小臉努力辨認,並一陣陣地扼腕,剛才怎麼沒抓住那個小女孩兒問出童童是哪個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正當她焦急的時候,遠處一幕情景讓她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

暮暉之下,童自輝牽著童童穿過操場走近她。

「你怎麼在這裡?」童自輝對她的出現感到意外。

眼前的一大一小是她的丈夫和兒子,江紫末心裡冒出這麼一句話,臉頰立刻紅了。

「——哈哈——是啊,這麼巧,你也在。」

童自輝見她那手足無措的樣子,明白了些,便把童童交給她牽著。

「你們等等,我去取車。」

他一走開,童童便問:「媽媽,你是來接我的嗎?」

江紫末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去教室接我?」

「我想既然爸爸會去教室接你,我就在外面等好了。」江紫末知道欺騙小孩子是很無恥的行為,但是如果童童知道她不記得他的班級,一定會覺得她是個無恥的母親。

「那你下次一定要去教室接我,」童童說。

「當然,」江紫末想了想,又問,「可是為什麼要一定?」

童童低下頭,「因為你沒有來接過我,同學都以為小惠姐姐是我媽媽。」

「我從沒有接過你放學?」江紫末訝異,「那以前都是爸爸接你放學嗎?」

「外婆接過,小惠姐姐也接過,只有媽媽沒有。」童童睜大一雙受傷的眼睛。

江紫末臉有愧色,吶吶地說:「我以後一定每天都來接你放學,好不好?」

童童高興地點頭。

這時童自輝的車停在路邊,江紫末拉著他一起上車。

童童在后座很專註地拼裝一輛Gallardo跑車模型,童自輝集中精力開車,沒有絲毫要與人攀談的意思。

江紫末是29歲的面孔,22歲的心理,受不住這樣的沉寂,她的脖子扭了幾圈兒後,目光停在童童身上。

「童童,你們班有個穿小白裙,捲髮,大眼睛的漂亮女生嗎?」

童童仍然低頭拼著他的模型,嘴裡也未忘回答,「有啊,她叫呂然然。」

「她——」江紫末小心地覷了一眼童自輝,似乎他並沒有仔細聽母子倆的談話後,才接著說,「她是不是很討厭你呀?今天我跟她問你來著,她說你是流氓,你對她做什麼了?」

「沒做什麼,我只不過是讓她閉上眼睛,然後親了她一下。」

江紫末睜大眼睛,「童童——」

她本想高談論闊,跟童童講一番不能早戀的大道理來著,但礙於童自輝在旁邊,擔心他沖童童生氣發火,只好壓低聲音說,「你怎麼可以隨便親女孩子?」

「我不是隨便親的,」童童終於抬起頭來辯解,「親完後我有跟她說,我會對她負責。」

「你怎麼負責?」

「長大後我會娶她。」

江紫末內心一聲哀嘆。

「然後她就罵你是流氓?」

「不,她說我們年紀還小,不能跟我交往。」

江紫末逮住機會趕緊教育,「你看,你沒有經過她同意就親她是在勉強她,否則她怎麼會說你是流氓?」

「我沒有勉強她,她不答應我就去找了玲玲,但是玲玲答應了。」

所以人家才說他是流氓。

江紫末機械地扳過身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瞅了童自輝一眼,他不知是沒聽清楚,抑或是裝聾作啞,總之只管開他的車。小傢伙彙報完畢,自認沒他什麼事兒了,便低下頭繼續拼裝模型,完全不理會在初秋的天氣里差點中暑的母親。

江紫末也生氣了,依這兩天的情形猜測,想必她是這個家最沒地位的人。她悶聲不吭地窩在座椅里,鼓起雙頰,隨即想到五歲的孩童剛做過同樣的表情,馬上換成眉頭緊皺。

到底是22歲的心理,這氣還沒賭上多一會兒,她卻不爭氣地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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