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一生中能有多少難以承受的愛(三)

也許他寫著寫著還流淚了,這時候,他就停頓下來,仰頭深呼吸,讓眼淚停止後再繼續寫——

丫頭,我又開始給你寫信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電燈泡照出的光線太暗了,以致於我要把字寫得很大,這樣我才能看清楚自己寫了些什麼。

我又開始想像你和雲濤在做什麼,如果你們在一起,一定又是在哪家高檔的餐廳里,或者在他家還是我們原來的家,你正在下廚做飯。坦白說,僅僅是這樣的臆測都讓我嫉妒,我知道你會說我活該。

是啊,誰讓我要放棄你呢?那麼就讓我每天都嫉妒一回,當哪天我嫉妒得發狂時,就表示著你已經得到了最大的幸福。

丫頭,你現在應該不幸福吧,否則嫉妒怎麼只在我心裡停留了一小會兒呢?現在我又想到我們原來的家了,被你布置得溫馨又精緻的家,我卻從來不曾明白你的用心。在那個家裡有著我多少幸福的回憶啊,而這些回憶已經深刻地印在我的腦海里,我當然不能忘記在那個家裡發生的所有事情——新婚時你要我抱著你走遍每個角落,你摟著我的脖子說這是我們一輩子的家。我們依偎在沙發上看電視,我舒服地躺在你的腿上讓你給我掏耳朵,我在廚房裡陪著你做家務,我們在餐廳里吃過數不清的晚餐——

然而,我也忘不了,看電視時我們為了看新聞還是看綜藝節目而爭吵;你給我把耳朵清理乾淨後頑皮地貼近耳邊大吼一聲,我因為耳朵差點被震聾而發脾氣;你做家務時因為我回話慢一拍就把碗摔得「砰砰」響,餐桌上我常常因為你做的菜色一成不變就臉色陰沉地丟下碗筷——

你說,那個時候的我不愛你。

丫頭,你錯了,我一直都愛著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愛。

我們很小就認識,彼此熟悉得就如同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份,興許在我們朝夕相處時,那種熟悉非但不能增進我們的感情,反而使我們厭倦、排斥,甚至是急切地想擺脫。然而,一旦將身體里的那部份剜去時,經受的將是一場劇烈的疼痛,並要承受以一個殘破的身軀渡完餘生的後果。

所以,我不可能真正而絕決地放棄對你的愛。因為我承受不起那樣的痛,也更不願意讓你也承受。

我曾經以為,婚姻是愛一個人最美好的表現形式。當一個人願意放棄自由,對另一個人承諾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離不棄,還能找出比這個更動人的示愛方式么?那說明他已經完完全全被你收服了,無論是他的身體還是靈魂。

一部份擁有這種愛情的人如願娶到了自己愛的人。我們的生活中不乏這樣的朋友,結婚之初耳鬢廝磨,情話說得真誠動人,他們覺得那時的歡樂是無窮無盡的,愛情絕不可能比他們的生命更為短暫,然而,也正是這些人,在幾年過後,我親眼看到他們經常出入另一個單身女人的家裡,或是車上坐著一個臉孔熟悉的有夫之婦。

那時,我才明白以結婚的形式來表達愛情是個多麼愚蠢的念頭,尤其是我這樣的人,一個自由散漫,粗枝大葉,感官遲鈍又缺乏自信,自小有著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叛逆得永遠不願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則的人,我對生活中那些挫折自顧不暇,又如何有資格來照顧好你,保護好你?

所以,我們婚姻中的那些問題出現得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即使愛你,我依然會傷害你,不能容忍你的小缺點,壞脾氣,無論對錯都不會立刻向你承認錯誤。別懷疑,這世上就是有這種男人,他不具備所謂的紳士風度。

起初,我以為這應該是每個人的人生軌跡,相愛——結婚——繁衍——病終,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另一種人生,我把婚姻中一再忍耐的痛苦和煎熬當成是必然,我覺得愛情在我們心裡的日漸消亡再正常不過,我認為我的心理和身體上正在經歷著每個人都會經歷的改變。

甚至,我還說服自己,哪天再看到另一個美麗純潔的少女,一如你年少的樣子,那時我會愛上她,如同再愛上你一次,最後,我也許運用了絕佳的自制力控制自己不犯錯誤,多少年後,摟著肌膚已經松馳的你,心裡想想她,順便再設想一下,當初若是與她更進一步的各種可能。

丫頭,以我目前對你的愛,僅是想到那種可能就覺得可怕,更遑論哪天也許會親身經歷,況且,若是我真活到了那一天,若那時的我還保留著現在的性格和思想,我一定會痛不欲生,說不準還會以死來結束這種痛苦。

因此,我不是不想改變,而是無力改變。

不知道是具體哪一天起,我開始了解自己,並對自己的內心感到恐懼。在我的靈魂里,始終有股壓抑不住的力量,它蠢蠢欲動地撩撥和激發著我忠實於潛在的慾望和思想,而我的神經對於生活中的醜陋和殘忍極為敏感,像我這樣的人,沒辦法隨波逐流,沒辦法把內心的痛苦以忽視、麻木、冷漠的態度來對待。

親愛的,當我見到有一種人過著和我們完全不一樣的人生時,你想像到我矛盾而又激動的心情么?

離開前的那些日子,我不停地思考,大腦每天都處於激烈的思想鬥爭之中,正如我前面所說,要作出剜掉身體里某一部份的決定是多麼艱難。可是,當你看著那部份因為你的保養不當正在惡化潰爛,而且明白最終也無葯可醫時,除了動手術取除還有其他的辦法么?

就讓我留著一副殘缺的身軀來保全內心那份最真摯的愛。這是我唯一的選擇,然而,我還獲得了另一個安慰,走一條會使我快樂的人生之路。

在外生存的這段期間,我跟不少人打過交道,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保持著自己出生以來的本質——善,惡,自私,嫉妒,兇殘,他們沒有試圖去遮掩,讓人對其秉性一目了然。越是如此,似乎就無法去裁定他們的善惡。我的心情從未這樣輕鬆愉悅過,那種隨心所欲的生活狀態使我渾身的每個細胞好像都舒展開了,每時每刻都姿意而貪婪地享受著心靈上的愜意和滿足。

儘管如此,每晚我都聽著手機里存著的你的聲音,你的哀求,我的心臟彷彿要被絞碎了。每到那一刻,我就會產生一股立刻回到你身邊的衝動,有時候我甚至已經拿起了行李,朝你邁動腳步,最後,我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我無法忽視另一個人——雲濤。

你我都明白,他是個有著傑出生活智慧的人,具備了在險惡的世間生存下來的非凡能力,無須我贅言,他也會傾其生命地愛你。在這個險惡而黑暗的世間,他就像一把寒光畢現的利刃,又像一盞永遠不滅的長明燈,他必然比任何一個人都更具有守護你的資格。

如此,我仍然要請你原諒我做出了這個選擇,也請你不要懷疑,做出這個決定時我的心經歷過怎樣被撕碎的痛苦。如果我再脆弱分毫,那麼我現在就還在你身邊。

丫頭,不要以為我不再愛你了,那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

你要相信,縱使人的一生能獲得許多許多的愛,我只要你的,也只愛著你。

所以,儘管選擇雲濤吧,享受著他對你深厚的愛和體貼入微的照顧,同時,你也不會失去我對你同樣深厚的愛情。

我最愛的丫頭,真是捨不得停筆,可是紙已經快用完了,這樣一個物質匱乏的地方,我沒辦法再找出一張多餘的白紙。一直以來,我亳不懷疑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也許是在我們的家門前,也許是我們常常一起散步的那條馬路,也許是在我們一起成長的那個院子里,也許是某個我們從未去過的陌生地方,總之,你也許穿著一條漂亮的裙子,抬起臉對我微微一笑——

可是近段時間,我卻有了一種莫名的、急切的想要見到你的衝動,我開始有了老人才有的對著牆壁自言自語的習慣。昨天,我再也按捺不住地給你寫了這封信,把對著牆壁說的那些話都寫到了信里,也是那時,我決定無論如何要回去見你一面,天一亮就動身。

終於,我要回到那個城市了,要呼吸到熟悉的空氣,要被熟悉的陽光照耀著,要站在我們的家門前,要緊緊地擁抱住你了。

丫頭,等著我!

我就要去見你了!

愛你的言誠

凌筱沒有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去尋找趙言誠生前生活的痕迹,只因沈雲濤曾理智地勸說她:去了也找不到的,一年過去,到那個村子,你看到的只是一個陌生的環境,和那些陌生的人,還有在農忙到來之前井然有序地忙著農活的景象,在田埂上、山坡上、河邊都別妄想還能找到有關言誠的絲毫印跡,他已經不在了,即使是為了救他人而隕逝了自己的生命,那一刻發生的事卻不會永久地留在獲救者的記憶里。

「我不相信。我想不出來會有什麼事能讓我忘記他的,」凌筱用雙手捧著自己的頭說,「如果真的那麼容易忘記,我的心又怎麼會經受這樣難熬的痛苦。」

「我也一樣,你的痛苦我完全感同身受,」沈雲濤說,「可是我們不能這樣不吃不喝地一直痛苦下去,我們還是要生活,你忘了已經臨近畫展日期了嗎?」

「忘了,我什麼也想不起來,從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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