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回憶里那些殘缺的舊時光(一)

愛是一個人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婚姻卻是這個『真實』世界的又一條必須依循的規律,因為要堅持循著這條規律,連內心僅余的一點真實感受也可能被磨滅。

一條燈光昏暗的陋巷,門戶洞開的樓里傳出幾聲沉甸甸的悶響,沈雲濤的目光在污黑的門上仔細巡梭,沒有找出門牌號之類可以辯別的標識。他只好轉頭往四周看,前面五十米遠處,亮著一個破損的霓虹招牌——「金利歌廳」。沒有猶豫的,他朝那裡走去,在歌廳對面的一幢破樓前停下來。

白凈修長的手推開那扇木門,如同是推開了地獄之門,屋裡一張張充滿罪惡、兇殘、貪婪的面孔轉向他。

這就是新安區啊!沈雲濤在心裡感慨。

那些人大概沒有見到過一個衣著體面,英俊斯文的人會隻身出現在這種地方,頓時也忘了自己粗俗野蠻的本質,呆著看了他幾秒鐘。

「老三在嗎?」沈雲濤問,「他讓我來這裡找他。」

這些人的目光齊整地瞥向當中一個坐在大桌子前、穿一件舊茄克衫的男人,他的眉毛倒豎,一雙深陷的、毫不和善的眼睛,加上歪斜著的嘴,組成一副殘忍兇狠的面孔。

他扔開手上的牌,慢慢站起來,「你就是剛剛打電話的人?」

「是我打的電話。」沈雲濤直視著那張會把小孩子嚇哭的臉,冷靜地回答。「你是老三?」

「跟我來。」叫老三的人說,周圍的人側身讓路,在這個散發著惡臭的房間里,他就像個有權有勢的顯要人物,自有他威風的派頭,和令人恐懾的排場。

沈雲濤維持著冷峻的表情經過那些粗野的人身旁,在老三後面走進裡屋。他轉身關門時,外面那些人又已經圍攏在桌子前,你推我搡,說著粗口,像一鍋剛沉靜的潲水又沸騰了起來。

這是個沒有窗戶的房間,擺著一張寬大的舊桌子,老三坐在桌子後面,沈雲濤隔著桌子在對面坐下來。

「我不想浪費時間。」老三說。

沈雲濤拿過公文包,從裡面掏出兩沓錢放到桌上,「這裡有兩萬,你先點點。」

老三把錢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扔到桌上,大拇指按著鼻子,眉毛往上一挑,說:「現在問吧。」

「李洪洲欠了你們多少錢?或者,把你知道的他的情況全部告訴我。」

「他們兄弟前後總共借了四十萬,他一直在賭地下六合彩,賠了不少錢進去,第一次他跟我借了十萬,兄弟跟他要錢,他把貨車賣了,還了錢。後來又陸續借了三十萬,到期限他賣了房子,只還了十五萬,算上利息,他現在還要還我二十五萬。」老三說,「前段時間,我們抓了他的弟弟,他像條死狗一樣地趴在地上求我寬限他兩個月,到時候會連本帶利還上。」

老三說著,他的臉上露出那種奸詐殘忍的表情,「不過,我不是因為他哀求才放過他,我是想多積點兒利息,反正他還有個女人,總是有辦法讓他還我的錢。」

兩個月後,正好是一審結束,李洪洲倒算計得巧妙,言誠的公司果然承受不起損失,已經想用錢來平息這場風波了。沈雲濤聽完後思忖著。

「你應該聽說過李洪洲的事了。」

「知道一些。」老三說。

沈雲濤臉上露出一絲殘酷的笑容,「我再給你八萬,一共十萬,你們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老三看著他的笑,不由得也戒備起來,他的眼珠轉了幾圈,深陷的眼窩迸出凶光,「你想我出庭作證?你瘋了?我給你做證人,打完官司我就被差人帶走?就算你是律師,你有再多的錢跟強硬的社會關係,敢這樣算計我,試試看你今晚能不能走不出這條街?」

老三怒容滿面,使他那張嚇人的臉看起來更為猙獰。沈雲濤卻是冷靜地等他發完火,然後優雅地擺擺手,「沒那麼麻煩,我只要你們把李洪洲借你們錢的消息散布出去,散布得越廣越好,盡量讓更多的人知道他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再附加一條:他還不起錢,已經打算讓女朋友去賣淫還債。另外,你們每天上門恐嚇他們一次,務必使他的那個女朋友知道他因為賭六合彩欠了巨債。」

老三懷疑地問,「就這樣?」

「就這樣,不過,這個消息一定要散布得廣,還要讓人覺得真實可信。」沈雲濤又從包里掏出三沓錢,「再給你三萬。我醜話說在前面,拿了錢就要辦事。今天我可以把你從這個藏身之所拽出來,明天說不定你的犯罪證據就到了警察手裡,錢是小事,不夠我還可以拿給你,不過,咱們最好是誠心合作。你說呢?」

沈雲濤神情冰冷,說話擲地有聲,身上散發出一股威懾的氣勢。老三竟也怔了一下,然而到底是本性兇殘的人,他立刻又恢複了那副殘忍的表情。

「你當你是誰?敢這樣跟我說話?」

沈雲濤沒被他嚇到,反是從容地掏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到桌上,「只是一個律師,不過律師的手腕兒狠辣起來,恐怕不是你們這些成天拿刀去嚇人的幼稚手段可以比擬的。」

老三心裡震了一震,表面卻還是強悍地與沈雲濤對峙著,「看來,你今天真是不想走出這條街?」

沈雲濤輕蔑地笑了笑,「我能不能走出這條街不是由你說了算,我的合伙人知道我來了這裡,要是我回不去,他們或許就會來找你了。你考慮清楚,是要跟我們合作,還是跟省第一大律所作對。」

老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沉靜的面容,好一會兒,他垂下眼皮,撿起桌上的名片。他的臉上余怒未消,氣焰卻頓時滅了大半。

「我們也是講信譽的,收了錢就一定會辦事。」

「那我就放心了。」沈雲濤露出了他那一貫溫和的笑容。「我相信你們會做得令人滿意。」

「我總得知道你為什麼要叫我去做這些事,有什麼目的?如果害了我的兄弟們,就是拼了命,我也不會放過你。」

沈雲濤想一會兒後說,「我只是不想我的兄弟被兩隻蛆纏著,更不想讓他的家人受到騷擾和傷害。這麼做的目的,除了能儘快結束這件事外,就是為了以牙還牙,借用李洪洲的伎倆,讓他也嘗嘗當過街老鼠的滋味。」

老三沒有全聽懂,但他聽出來不會損害他的利益,便也沒再追問,「行,我儘快辦好。」

「那就辛苦你了。」沈雲濤說著站起身,把包拎上,轉身向外走,臨到門前,他又回過頭說,「我想,還有個消息你大概不知道。」

「什麼?」老三問。

「李洪洲收了他們公司五萬的賠償金,你抓緊時間趕在他花完以前收回來吧。」

「知道了。」

沈雲濤以示禮貌,沖他微微點了下頭,拉開門,從那些如凶獸一般的人群中安然無恙、步履平穩地走了出去。

找到停在街口的那輛奧迪車,沈雲濤拿出嗡鳴的手機接起來,聽筒里傳來趙言誠的聲音,「來我這聊聊吧,啤酒已經買好了。」

「你在哪裡?」

「在家。」

「半小時後到。」

他把車停在趙言誠小區對面的超級市場門口,進裡面拿了輛手推購物車,看到有適合下酒的食物就扔到購物車裡。

很久沒有來過這種人聲嘲雜的地方了,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超市裡已經擺上一大棵裝飾得華麗的聖誕樹,販賣的聖誕禮物也堆成了小山。

他在賣巧克力的地方停住了腳步,目光被那些品種繁多、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吸引了去。其中有種巧克力是大多數女孩子都愛吃的,圓圓的顆粒,金色的包裝紙,聖誕節來臨,廠家又在巧克力外包上一層彩色透明的塑料包裝紙。

時光彷彿又穿梭了回去,耳邊低低地響起一陣細碎的、優美的聲音——

「我不喜歡這種。」她的目光明明是留戀地望著透明盒子里那些圓圓的巧克力,白皙的手卻伸向一塊便宜的,包裝頂不起眼的巧克力,「還是吃這個好了,你給我買這個。」

每次在她拿著巧克力蹦蹦跳跳地走開後,他又立即從貨架上拿走一盒她目光留戀著的巧克力藏在購物車的最底層。

他喜歡在結帳時看到她那種驚喜又心疼的眼神。

沈雲濤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個裝著巧克力透明盒子,價格已經比當年貴了許多,然而,那種哄心愛的人開心一次便以為自己做了一項壯舉的心情卻是再也體會不到了。

他兀自想著,一隻手從他旁邊伸向貨架,拿走了一塊便宜的巧克。他猛然轉過頭,那張臉像夢境里的一樣,臉上帶著調皮的微笑。

「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

「我也沒想到。」他說。

「我不吃這種巧克力了。」她說,「有一陣子看到它就會心痛。」

「是嗎?」沈雲濤內疚地看著她,卻不知道說什麼。

「有時候,我會跟你剛才一樣,在貨架前站上很久,就讓心那麼痛著,讓眼淚流著,來了多少次,就為了等著以前的那個人再把巧克力拿給我,每次都是等到心不痛了,眼淚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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