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迅速膨脹的危機(一)

正是這種表面寧靜無波的生活更讓叫人時刻警覺著,誰也不知道潛藏的危機什麼時候會膨脹起來,繼而炸毀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趙言誠回到了公司。在他將車往一個未知的方向開得更遠以前,他急時剎住了車。

在這個世界裡生存,他依然身不由己,他知道回公司該做些什麼——向上級報告今天的突發事件,然後是招來自己的下屬接受法律部門的詢問,犧牲掉吃晚飯的時間也商議不出一個有效的對策——這些讓他討厭又煩躁的事是他的責任,避免不了。

冗長的會議一直開到晚上八點。他帶著厭倦的神情走出辦公室,打開關閉的手機,逐條翻閱新簡訊,都是妻子發來的——

「回家吃飯嗎?」

「你的手機關機了,是在開會嗎?」

「很晚了,難道還在開會?」

「如果真是在開會,就不能趁中途休息的時間,打開手機看看簡訊嗎?噢——這真讓我不安!」

「我等你回家後一起吃飯。」

摸擬的新婚期並不是真正的新婚,看著這一條條關心、懷疑、不安、無助的信息,只想獨處的趙言誠只覺得沉甸甸的心頭又被壓上了一塊巨石。

他陰沉著臉打開門,一直注意著門那邊響動的凌筱突然蹦到他面前,如同早上那個『神經病』突然滾下床的情景如出一轍。

對這個驚喜他可沒覺得高興,甚至是有些惱火。

「你幹什麼?」他冷冰冰地問。

餓著肚子等他一晚的凌筱如同當頭被潑了一桶涼水,抬眸一看,趙言誠的臉色陰森可怖,不由得心下怯然。

「你怎麼了?」她跟在他身後問,「出什麼事了?」

趙言誠不答她,逕自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洋酒,拔開木塞便咕嘟咕嘟地往嘴裡倒。凌筱被他這種喝法嚇到了,劈手奪下酒瓶。

「會死人的。」她喊道。

趙言誠彷彿是嫌她多事,目光冷然地睨她一眼,繞過她走到卧室,待凌筱跟著他進來,他又往外走,到陽台上點了支煙。清冷的月光照進陽台,一前一後的兩道影子被拖得長長的,趙言誠煩躁地狠吸了兩口煙,在花盆裡捻熄煙頭。

凌筱把煙頭從花盆裡揀出來,情勢不對,她倒沒像平常那樣嘮叨他幾句,然而她的舉止卻還是刺傷了沉溺在不安中的趙言誠。

他把冰冷無情的目光射向她幾秒鐘,像是急於要避開她那樣,步履如飛地穿過客廳——這個家實在是太小了。

他的心裡迸發出這麼一句抱怨。

經過餐廳時,他的視線接觸到餐桌上擺著幾個菜和兩副碗筷,回過頭看到站在他身後眼中含淚的凌筱,臉色頓時柔和下來。

他嘆息一聲問:「你還沒吃?」

凌筱委屈地搖搖頭。

或許是心疼,或許是自責,或許還因為他的煩躁,這個意料之中的回答讓他大為光火。

「為什麼不吃?」他吼道,「我不回來你就不能一個人吃?非要我陪你才能吃得下是嗎?我要工作,我要應酬,我要賺錢養活這個家,你就不能獨立一點,不能好好照顧你自己,不能不讓我為你操心?」

在凌筱眼裡打轉的淚珠兒「啪」地滾落下來,水霧後那雙眸子含著難以形容的震驚。

「你為什麼就不能想想,我就是知道你還在辛苦地工作才沒有一個人吃飯,你餓著,我也陪你捱挨?」

「真的是這樣?」他拿出手機,把一條條簡訊翻出來,「你根本就沒相信過我在加班,你不過是發簡訊給我,不時提醒我要牽掛著你,你以為我在外面跟誰鬼混,把你冷落在家裡!」

第一反應是被冤枉了的凌筱拚命搖著頭否認,一會兒她又模糊地認可了趙言誠的說法,於是更劇烈地搖頭,「你這種態度,我怎麼能不懷疑?」

趙言誠睜大眼睛怒視著她,彷彿她是世上最不可理喻的人。

「你今天就試試自己一個人到底能不能吃下飯,」他殘酷地說,「吃不下也得吃,我不可能每天都回家陪你吃飯。」

他逃出硝煙瀰漫的餐廳,然而這個空間不大的房子到處都充滿了嗆人的味道,沒耽擱一秒,他打開門衝出去。

冷寂的房間里似乎還有他的尾音在迴旋著,凌筱跌退兩步坐回椅子上,得來不易的溫馨生活,轉瞬就被搗毀,可悲的是她並不知道問題的根源——工作不順心?回來的路上出了小小的交通事故?總是這樣,他什麼也不對她說。

怒氣不能遏制地衝上腦門兒,她幾乎是立刻衝到客廳,關上那扇敞開的門,上鎖。

如同每次他逃離後那般,她強迫自己睡下了。

她不用擔心,即使是到深夜,他也絕不會忘記回家的路。

「模擬」的新婚期結束了,凌筱又開始做著「一個人吃不多,兩個人吃不少」的晚餐。

一個星期以來,趙言誠沒有在九點以前回過家,他的臉上愁雲密布,眉宇間倦怠的神情雖然讓妻子心疼,卻也沒有得到過隻言片語的關心。

正是這種表面寧靜無波的生活更讓叫人時刻警覺著,誰也不知道潛藏的危機什麼時候會膨脹起來,繼而炸毀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格調嚴謹的辦公室里,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的沈雲濤打著哈欠點開網頁。

滿臉疲憊的蘇茵一面整理資料,一面偷偷把目光投向上司。

「沈律師還不回家休息?明天開庭,這可是你回國後第一件大案子。」

她把最後一份文件裝進牛皮紙袋裡,目光又瞥向沒給她任何回應的上司,發現他根本沒有聽她說話,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那眼神彷彿是看到了什麼令人驚悚的東西。

她悄然繞到他身後,視線移到屏幕上才幾秒鐘,神情也變得同沈雲濤一樣的驚恐。

不約而同的,他們倆同時直起身,沈雲濤撈起桌上的手機,蘇茵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各自撥出一個號碼。

「關機!」沈雲濤皺著眉說。

「這種時候竟然關機!」蘇茵著急地喊道。

他們似乎都忘了對方的存在,蘇茵重撥著那個號碼,焦急地在沈雲濤身後跺腳。而沈雲濤也重複撥著那個號碼,手扶著因為焦灼而滾燙地額頭。

「還是關機!」沈雲濤沮喪地自語。

「居然還是關機!」蘇茵咆哮地喊著。

兩秒鐘後,沈雲濤後知後覺地轉過頭,用懷疑的目光盯著蘇茵半晌。

「你打給誰?」他問。

「除了那個打了人的趙言誠還有誰?」蘇茵朝他氣急敗壞地吼道。

喊完後,她頓時鎮靜下來,抬起一雙焦慮不安的眸子迎接上沈雲濤懷疑更甚的目光……

「你認識言誠?」沈雲濤沒有掩飾因為這個發現而不悅的心情,「為什麼你這麼擔心他?」

蘇茵用手背抹抹並沒有冷汗的額頭,先使自己平靜下來,才簡短又坦然地說:「我跟他是朋友。」

「朋友?」沈雲濤疑惑地重複了一遍,調過臉專註地盯著屏幕,似乎是他意識到眼下這種情況並不適合去深究一些無關痛癢的事。

「七張圖片,張張看起來都是一個殘暴不仁的形象。那個躺在地上的病人,瘦小得跟只老鼠似的,記者還細心地註明了那是個可憐的精神病患者。」沈雲濤嘖嘖兩聲,問蘇茵道,「你覺得趙言誠動過手了么?」

「以他的性格,被人激怒很可能這麼干。不過——」蘇茵往前走了兩步,俯身仔細地看了看圖片,「如果他打的是旁邊那個家屬,我就會相信這篇新聞的真實性了。」

沈雲濤的唇角勾起一個譏誚的淺弧,「你倒是挺了解他的。」

「別用這種語氣!」蘇茵微微怒道,「我跟他只是朋友,何況我有喜歡的人。」

「是嗎?」沈雲濤見她眼睛如孩童般真摯,又隱含著受傷的淚光。長時間的相處,他不是沒察覺到這個女人對他的感情,就尷尬地轉移了話題,「身為一個律師又兼熟悉他的朋友當然是不會相信,若換成其他人呢?誰看到照片上這個兇狠暴躁的人地沖著一個活死人揚起拳頭,大抵都會想把這個人揪出來教訓一頓吧,這世上道德觀強烈的人可不少。這下子,趙言誠和他身邊的人都別想平靜了。」

蘇茵聽不出他是在諷刺還是在為趙言誠擔憂,對她而言,沈雲濤是個相處多久依然叫人捉摸不透的人。

「要是被冤枉的就更糟糕了,趙言誠想不開的時候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她說。

沈雲濤站起身,匆匆收拾東西,「我要先去趟他家裡,如果運氣好,說不定他現在回家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雲濤沉吟了一會兒,問:「你確定?」

蘇茵肯定地點頭,「我去說不定能幫得上什麼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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