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之一的雲濤從他那堆深奧難解的資料中抬起頭,暮色黑壓壓地逼近窗戶,他把所有的燈打開,寂靜無聲的空間,桌上的手機嘈雜地響了起來。
陡然聽到從遙遠的大西洋彼岸傳來的聲音,他嚴肅的表情立刻轉為冷峻漠然。
「你怎麼會有我的電話?」
聽筒里逸出一聲夾雜著低笑的嘆息,「態度不能友好點兒?」
「你的態度先端正點兒。」
「是你拋棄我的,難道不應該對我有所愧疚?」那邊不無揶郁地問。
沈雲濤可不管對方的語氣多親切有趣,他就像被強迫與一尊雕塑說話那般的不耐煩。「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忘了我是做什麼的?還是你回國後智商變低了?」連續丟出兩個嘲諷式的反問,那端又自發地解釋,「沈雲濤不論進哪家事務所,履歷資料大概都會被泄露出去,對我來說,要查到你的電話還不是易如反掌?」
沈雲濤面色沉靜地在網頁上鍵入自己的名字搜索,果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查到了自己的號碼。
「沒法讓我不驚訝,斯坦佛計算機專業的高材生竟然淪落到做網特了?」
「只是比別人更容易想到而已。」
「找我什麼事?」
「那麼緊張幹嘛?你都逃回國內了,我還能纏住你不成?僅僅是念著舊日情份關心一下而已。」
「我很好。」
「見到她了嗎?」那邊倏然發出一串戚然的笑聲,「這個問題問得實在不怎麼高明,用膝蓋想也知道,你回去首要的事就是見她。」
沈雲濤許久沒有回應,沉默僵持了一會兒,那邊乾咳一聲,「她還好吧?」
「很好!」
又過了許久,話筒里才響起一個猶豫的聲音:「那……趙言誠呢?」
沈雲濤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也很好!」
「是嗎?那麼,再見!」
「咔嚓!」通話很匆忙地切斷了,沈雲濤過了半晌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這個電話唯一讓他情緒波動的原因,是她提到了凌筱,因此他不吝予地露出一個發獃的表情。
凌筱過得好不好?沒見到她以前,他會理所當然地認為,她跟自己一樣,失去了彼此的生命是殘缺的,甚至每一刻都是煎熬。
回來證實了她確實不夠快樂,循因溯源,卻未必是他猜測的那樣。
他專註地看著手機,眉宇間那抹酸澀彷彿是鐫刻在他的臉上由來已久。他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像扎了根一樣,堅定而穩固。桌上被冷落的資料靜靜地擺放著,冷寂的燈光掠過他深邃的眸子,隨他的目光一同變得越來越冰冷。
在他和那些傢具一樣石化之前,他的手指動了動,下意識了撳了某個按鍵,接通後,那張僵冷的臉令人驚愕地呈現出異樣溫柔的神態。
一陣城市夜間慣有的喧鬧,伴著雜沓的腳步聲,爭先恐後地湧進他耳朵里,然後才是他思念著的聲音。
「雲濤?」
「是我。」他連忙回答,「你在哪裡?」
「在步行街,剛下班,正在找地方吃飯。」
她說話並不專心,彷彿是在忙著躲避迎面撞來的行人。沈雲濤心裡一動,「跟言誠一起?」
「不是,我一個人。你吃過了嗎?」
「還沒有。」
「這樣啊。」狀似她已經走到了某個安靜的角落,正在思索著什麼。片刻後她又開口,「方便就一起吃頓飯吧,你回來後也沒請你吃個飯什麼的。」
沈雲濤那莫名其妙緊繃的臉色鬆懈下來,眼底深處的溫柔擴大到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好,告訴我具體位置。」
上次見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長T恤,綰著頭髮,□出光滑的脖子和手臂。沈雲濤在步行街經營了四十年的火鍋店裡見到她時,淺黑色的毛衣把她那嬌小輕盈的身子裹得密不透風,微卷的發披散著,蘇格蘭花紋的圍巾服貼地纏繞在脖子上。
讓他感到好笑的是,椅背上仍然沒有少了一件預防寒冷突然來襲的外套。
她用雙手支在下頷,一如往昔那般寧靜美好的姿態,機敏的眸子望向熱氣氤氳的鍋,彷彿陷入了沉思。
沈雲濤落坐後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還是老樣子,沒到中秋就怕起冷了。」
他微笑著迎接她初回神時那種不知所措的表情。
「天氣確實是很冷,」她每次都這樣為自己辯解,「只是你們怕被人笑話才不敢穿多了,我可是一個怕受罪的老實人。」
「我迫不得已地贊成,世界上除了你全都是些狡猾又詭計多端的傢伙。」
「包括你自己?」她一本正經地探頭問。
「嗯,包括我自己。」
她露出一個頗為自得自滿的笑容,像是獎勵一般,把菜單遞給雲濤,「允許你點菜了。」
雲濤笑著接過菜單埋頭勾劃菜色,隔幾秒鐘他的思維便要停頓一下。她清脆的聲音,活潑的面容,總使他恍恍惚惚地忘記她的已婚身份,懵里懵憧地以為還停留在那段柔情繾綣的歲月里。
「好了。」他隨手把菜單交給服務員。
凌筱站起身來往他杯里斟茶,她的睫毛低垂,神態恬靜地注視著杯子。沈雲濤近距離地看著她,胸口內那顆心開始緊張無序地跳動,就像剛發現了振奮人心的大秘密一樣,他也驚訝地察覺自己內心的變化——多年以後,他竟然又有了年少時那種為她怦然心動的感覺。
他的目光從她的耳垂移到微微發紅的臉頰,最後落到她細瓷般的手腕兒上。全身上下,除了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鑽石熠熠閃光的戒指,再找不出一件裝飾品。
「謝謝。」他的嗓子忽然變得乾澀。
凌筱站著俯視他的臉,訝異得忘了坐回去,「我不太記得起來了,這是不是你第一次以很鄭重的態度地跟我道謝?」
「是嗎?」沈雲濤微微一怔,又露出笑容,「剛剛不知道怎麼了,也許是到國外後變得有禮貌了。」
「你對別人從來就是很有禮貌的,就像言誠對別人從來不會有禮貌一樣毋庸置疑,可是你們從來不會對我有多禮貌。」她稍稍一頓,眸子里有著難解的情緒,「太熟悉了,有禮貌反而更彆扭。當然,也許是分別幾年,我們之間變得生疏了。」
「不是。」沈雲濤矢口否認,怎麼能跟她說,他對她的感覺,其實是回到了最初剛察覺自己愛上她的時候,因為感到無措和失落,才會慌亂地掩飾。
凌筱卻不打算就這個問題多加糾纏,服務員陸續地上菜,她笑著打趣道:「你現在跟我說要用公筷,我也不會覺得驚訝。」
「適可而止啊,」他有些狼狽地警告她,「不要揪住一個錯誤就咄咄逼人。」
「哦——知道錯了還不道歉?」
「一個常犯錯誤的人沒資格對別人作這種要求。」
「你說言誠嗎?」
「——就算是吧。」
他們彼此相視大笑,沈雲濤沒有放過凌筱眼底的那抹憂鬱,相互都在逞強吧,明明就已經變了,身心都已疲憊的他們,凌筱,言誠,和他自己,卻極力在心裡留出一塊純凈無暇的地方,用來裝著那段悠然快活的歲月。
他們一直身不由己地被時間和命運推著往前奔跑,偶爾在日子單調時回首,讓他們迫切地想要抓回的,並不僅僅只是愛情。
「凌,只要過去的那顆心還在,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
他們並肩走在落葉紛揚的街頭,每天這個時刻,碼頭鐘樓沉重的報時聲遙遙地傳來,回蕩在城市的街巷裡。
「我相信,所以,我放棄了追逐夢想,放棄了堅守自我,放棄了許多許多的東西,讓心停留在原來的地方等待,而等來的,卻是離我越來越遠的身影。」
「現在你可以重新開始了,我已經回來了,會一直陪著你,去追逐你想要實現的。」
凌筱頓下步子,憂心忡忡地看著落到腳邊的黃葉,「還不行,有個人已經走得很遠了。」
她仰起臉,目光堅定地望著沈雲濤,「現在開始,我要去把他追回來,你願意在原地等我們嗎?」
沈雲濤輕輕地搖頭,然後又問:「為什麼不一起?」
「是啊,為什麼不?」她的眉宇間釋然舒展開來,燈光下的笑顏明媚動人,「你都沒忘記,我想他也不會忘記。」
「沒忘記什麼?」
他們繼續在夜間淡薄的霧影中往前走,凌筱發出一聲尖刻的詰問,「真的忘了?」
「唔,想想看,也許運氣好能想得起來。」沈雲濤聲音含著笑意,「是關於某個人要成為律師老婆的願望?」
「沈雲濤!!!」
「哦,不是啊?——喂,不要用那種讓人發怵的表情看我——好好,我想起來了,有那麼一回事,某個腦子不怎麼好使的人把三個人的鞋帶繫到一起,還逼別人發誓——。」
「誰做了這種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