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分手是因為彼此都無法再堅持(二)

沈家和凌家如今仍住在單位的老住房裡,那是一個夏季驕陽永遠照不到的幽靜角落。

被圍在鑲著玻璃幕牆的現代化高樓叢林之間,他們所住的青磚小院兒顯得幽雅低調,寬闊平坦的舊梯,迂迴昏暗的走廊,一切都那麼符合緩慢閑適的步調。

這裡是凌筱,趙言誠,沈雲濤曾經生活的地方。院子里有幾棵濃蔭蔽日的榕樹,打開窗戶,長長的樹枝延伸過來,柔和的陽光透過葉子間隙灑到窗台上。一樓的凌筱推開暗紅色格子窗仰頭,或許正看到從三樓窗戶探出頭的沈雲濤,便展顏一笑;若不幸看到是四樓的趙言誠,她立刻縮回頭,窗戶「砰」地一聲關緊。

小院子里變化不大,住的大都是退休或快退休的幹部,凌筱的父親是三家當中職位是最高的,在單位里頗受人尊敬。然而在多年前,常在外應酬的他性格大變,單位興建大廈住宅樓時,他只給獨生女買了一套,自己仍然同妻子幽居於此,除了沈趙兩家,幾乎不再接待任何目的的訪客。

凌筱推開沈家那扇硃紅色老舊脫漆的門, 她的父親正與沈伯伯對坐著下棋。他們是很多年的老對手了,父親凝神沉思地望著棋盤,神色因處於下風而略顯緊張,沈伯父緩慢地搖著手上那把紙扇,只穿著背心和褲叉的他面帶溫和敦厚的笑意。

「喲,筱筱來了。」沈伯父散漫的目光落到拎著兩盒名貴藥材的凌筱身上,他把紙扇放到一旁,接過凌筱手上的藥材,「天麻?你看你又買這麼貴的,上回的你伯母還沒吃完呢。」

凌筱微微一笑,「這是言誠托一個做藥材的朋友從偏遠山區買來的,真正的野生天麻,治伯母的偏頭疼應該更有效。」

她的父親因為棋局被打攪,也不得不將目光從正在廝殺的戰場上挪開,手掌支在大腿上,帶著為人父的威嚴瞥了女兒一眼,「來了。」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往她身後又看了看,並沒有人,「言誠沒來?」

沈伯父也後知後覺地往虛掩的門看去,然後向凌筱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現在還說不準言誠來不來得了,他分管的工廠出了些事,聽說是工人受了工傷,處理好了他會馬上趕過來的。」

「喲,那可是麻煩事兒,」沈伯父說,「新的勞動法出台,用人單位稍微處理不當,影響可就壞了。」

「那也是為了保障弱勢群體的合法權益。」

凌筱的父親接過話,兩位老人相互遞了支煙,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了趙言誠該頭痛的問題。凌筱插不上嘴,四下張望了一番,沒有看到母親和沈伯母,就熟門熟路地往廚房去。

穿過客廳通往陽台的那扇門,夕陽的餘暉投射到水泥欄杆上,花盆裡殘留著幾片金黃色的樹葉。遠處叢林一般的高樓寂靜的屹立著,上面那塊點綴著彩霞的天空平靜而美麗。

離她一步之遙的廚房逸出飯菜的香味,鍋里的菜「滋滋」乍響,她母親的話語夾雜著鍋鏟翻動的聲音,以一種獨特的節奏敲擊著她的耳膜。

「也是過了這麼多年了,我才能敞開心扉地跟你說這些事。」她母親以一種很慚愧的語氣說,「那段時間我都沒臉見你們,筱筱跟了言誠好了,我跟老凌嚇了一跳,好說歹說,她是聽不進一個字的。也弄不明白,她和雲濤兩個人打小就好,上學那會兒不讓早戀偷偷摸摸地都還要膩在一起,偏偏在雲濤出國後,她跟言誠又——唉,想多少次我都無地自容。我們就筱筱這麼一個女兒,要多一個就是賠給你們雲濤也願意。」

「說哪兒話,都是沒緣份。雲濤去美國一去就是幾年,要讓筱筱空等著,就換我跟老沈沒臉見你們了。」沈伯母善解人意地說,「我是喜歡筱筱,就是老沈也喜歡得不行,小時候她有一半的飯是在我家吃的;老沈去出差,給雲濤買件衣服就一定會給她買條裙子。高中時候鬧戀愛,我和老沈面子上反對,心裡也琢磨著這事兒往後能成,那也是再好沒有了。哪知道雲濤後來要出國,他走以後,筱筱放假回來消瘦的樣子,我看著心裡就難受,回到家裡跟老沈說在美國的雲濤,又說起筱筱,說著說著眼淚就不停地往下掉。」

沈伯母說到後面,聲音有些哽咽。鍋鏟翻動的聲音停下了,只有菜在鍋裡面發出讓人煩擾的「滋滋」聲。凌筱的母親低低地嘆息,好一會兒,鍋鏟才又繼續翻動。

「說到這裡,我那些日子眼淚也沒少。筱筱就跟傻了一樣,十天半月沒跟我們說句完整的話,成天她就坐在自己房間的那扇窗戶下,不管白天黑夜,她都那樣傻坐著,盯著那棵榕樹目不轉睛,有時候飄下一片樹葉,淚珠啪嗒地也滾下來了。」

她的母親似乎又停下了手中的活,「言誠就是那時候常來找她,陪她一坐就是一整天,筱筱不說話,他就安靜地坐在旁邊;筱筱不吃飯,他也不動一下筷子。這樣過了兩個星期,筱筱才正常了一點,眼睛也好像有了點兒神彩,跟人說話時發獃的時間也變短了,只是那以後,我再沒看到過她畫畫,或者聽到她說想要什麼,想去哪裡玩,想做點什麼,無論我跟老凌問她什麼,她都是一句:什麼都不想。」

兩位懷著一樣心酸的婦人同時嘆息了一聲。沈伯母狀似清嗓子那樣地發出一聲咳嗽,「說實在的,言誠也是那時候變的吧。小時候誰不說他淘氣,長大了以後也儘是惹事生非,街上的那些小混混沒一個跟他不熟的。不是老趙管教得嚴,下手又重,這孩子儘管腦子機靈,高考也考不上筱筱去的那所大學。就是上了大學,張老師還總跟我說:『言誠腦子裡盡裝些古怪的念頭,一會兒說畢業後要去埃及鑽那個埋著死人的金子塔;一會又說要去神農架,那裡面有野人……』光是大學那四年,張老師眼淚汪汪地找我哭訴了七八次,說言誠不想上大學了,鬧著要退學呢。你看看現在,誰想得到跟你們家筱筱在一起後,拿著高薪,又孝順老人,我聽說他剛剛被提拔為副總呢,老趙現在在九泉下也瞑目了。」

「是啊,誰想到了呢?言誠這個女婿當得還真挑不出一點兒毛病,想想當初答應他們結婚雖然很冒險,現在倒也是可以放心了。」

凌筱的母親發出愉快的笑聲,彷彿她更有力地在翻動著鍋鏟,「鏗鏗鏗」的聲音混著岳母讚歎女婿的話語,悠悠不絕地回蕩在陽台上。

凌筱無力地靠著那堵牆,眼睛被淚水模糊。城市夜色漸濃,遠處的燈光影影綽綽地閃爍著。榕樹婆裟的樹影輕柔地在她布滿淚痕的臉上移動,在天淵的黑魆攜著那些憂傷痛苦的往事湧來之前,她擦去殘留的淚水,抬起癱軟的腿往後退一步,驀然撞進一個柔軟的懷抱,旋過身,一雙手扶在她的肩上——

回蕩在耳邊的聲音彷彿都消散乾淨了,深濃的夜色掩飾了從內心往外流露的悲傷,隱忍著哭泣的急促呼吸聲悄悄起伏。

就是站在她面前的人——沈雲濤。曾經在無數個靜謐的夤夜擁抱她的人,曾經用他那溫暖的手緊緊牽著她的人,曾經無數次退後一步就能撞進他懷裡的人,就在那一年裡,她流著眼淚退後一萬次,卻沒有一次能撞進他懷裡。

他知道,那種背後只剩空洞的冰冷么?

他知道,只要看著空空的兩手,心就驟然抽痛的感覺么?

他知道,有人曾為他躑躅在深夜街頭浮想聯翩,到下一個街角又撕心裂肺地大哭么?

他更不知道,這些問題她在心裡問了無數次,卻沒有等到一次能親口問他的機會。

夜風溫柔地拂幹了她臉上的淚痕,望著並不明晰卻在心裡熟悉到深刻的臉龐,她輕輕地掙脫開來,繞過他往前走。

她知道身後的他亦步亦趨地跟著,仍然保持著平穩的步伐,當她的手要握上門柄時,她的整個身子被帶到一旁,那雙溫暖的手肆無忌憚地握緊她,朝著他們以前都熟悉的方向,來到另一扇門前。

她沒有掙脫,只是沒有表情地跟著他走進那間漆黑的屋子裡。

燈開了,這間她六年沒有來過的房間,陳設如她回憶里那樣一成不變,只少了有關她的東西。她的畫,她的照片,她十歲後每年送他的生日禮物,包括他們的戀愛手繪圖本。少了這些東西就少了歡快幸福,少了這些東西就少了芬芳甜蜜的愛情回憶。現在這個房間死氣沉沉,充滿了嗆鼻的灰塵。

沈雲濤依然緊緊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撐著牆,凌筱在那麼一點點可憐的空間里,神態自若地別開臉,也避開那雙緊鎖住她、含著深情和痛楚的眸子。

「看見沒有?失去你之後,我就跟這間沒人住的房子一樣,在人世間只有存在的價值,而沒有存在的意義。」

凌筱仍然沒有看他,只是從四顧的目光停在一處和微微眨動的睫毛能看出,她在極力地抑制內心翻湧的思潮。

「去南京之前,我跟你都很累了,分開只是希望你冷靜冷靜。而你呢?撇下一封信,就像撇下了一件不要的行李。」他扳過她的臉,迫使她看到他因痛苦而通紅的雙眸,「你任性了二十年,跟我提了幾十次分手,哪一次我沒有包容,哪一次不是馬上放下手中的事去哄你?而我即使在最累最煩,最需要你理解的時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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