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惑之終

司徒走到牡丹身後,正要將她摟進懷裡安撫一番,卻聽她冷冷地說道:「別過來,別看我,你告訴我,鎮魂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會是你化出的玉?」

司徒站在原地,居然走不過去。他嘆了一聲,說道:「你是我花了千年的功力和心血化出的玉,可以攝人魂魄。我曾用你攝走三千多人的魂魄封在你身體里,那些都是罪大惡極之徒,我自認不曾錯殺一人。只是此事驚動了麝香山的神,他們派出兩個五曜來收我,要將你搶奪走。我便讓非嫣將我的法力全部封進你體內,然後還嵌了一滴血進去,好讓已成了玉石精的你轉世成人,我只待修鍊出元身之後便可去找你恢複功力。可鎮明在你身上下了封鎖記憶的封印,還讓熒惑給你下了保護的封印不讓任何法力可以接近你。只是一來,我沒想到你被封鎖了記憶,二來我沒想到自己的法力失去之後也失去了記憶。可我還記得玉的氣息,你身上有我血肉的氣息,所以我會接近你,其實都是我下意識的舉動。牡丹,我開始真的沒騙你,即使我騙了你什麼,也是我不希望看到你傷心。你只是個普通的小丫頭,我怕你不能接受自己前世不是人,我也怕……你認為我接近你對你好,都只因為你身上有我三千年的法力。其實你會這麼想我也不怨,你若恨,就恨我罷。你若要將我殺了,我絕對不會皺一下眉頭。」

牡丹背對著他,鬆散的長辮子垂在背後,那朵粉紅的珠花在風中怯生生地顫抖著。她的肩膀看起來纖細的似乎一折就斷,從來沒有這麼柔弱過。她沉默了好久好久,才輕聲道:「我既拼了命保你性命,又怎會來殺你?你現在已經得到了三千年的法力,恭喜。以後我們也沒什麼干係了,告辭。」

她筆直地向前走去,頭也不回。司徒急忙要去追,卻聽她沉聲道:「別過來。還有,我只想告訴你,世間沒有誰是該死的,就是該死,也沒有誰有資格去殺他。你的行為,和那些自詡高貴的神有什麼區別?到頭來,不過是顛覆了一個神界,再繼續創造另一個神界罷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子,說得不中聽,見解也不高深,你不要介意。」

司徒怔在那裡,三千年的法力失而復得,在他體內平靜地流淌著。他已是一個真正的狐仙,可他卻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他的小小玉石精,決絕的背影看得他心酸。她說的什麼都對,只是他曾經沒有能力看透罷了。現在他看透了,她卻走了,他想過去抱住她,他想看她瞪圓了眼睛凶他的模樣,他想聽她用清脆柔軟的聲音叫他:司徒!狐狸!人妖!他喜歡她柔弱到沒有一點能力去保護自己,卻還要逞能去救別人的勇氣。他的玉石精,轉世竟成了一個如此可愛的女子。

可是他卻怎麼也走不過去,她的背影是在訣別,沒有猶豫,沒有脆弱。前世,是他毅然放棄了她,任她轉世輪迴,今生,輪到她毅然離開他了。或者這才是真正的天理報應?可笑他傲然地指責鎮明,自己卻也陷在裡面沒辦法掙脫。

報應!報應!他苦笑了起來,任憑瑟瑟的風將他的頭髮吹亂,樹葉紛飛,在他身邊胡亂地打卷。神界純凈燦爛的陽光柔柔地照在他身體周圍,塑造出一個繽紛流彩的世界。是的,他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懵懂的半尾狐狸,他是三千年的狐仙,他的世界應該是繽紛多彩的。只是,曾經那種單純的在打鬧中的幸福,他卻再也體會不到了。

惡之花血紅的花瓣被風拂動著滑過他的臉,有兩滴水落在他唇邊,他輕輕一嘗,淚水一般的苦澀。陽光將他的影子慢慢拉長,他就站在那裡,一直都沒有動。

水妖站了起來,張口想喚司徒,讓他快去追,卻被黃泉捂住了嘴。

「別叫他,他現在需要一個人自己好好想事情。」

黃泉將水妖攬著腰身揉進懷裡,喜悅地嘆道:「小四兒,和我走罷!這次,我絕對不會再放開你了!」

水妖臉色蒼白,囁嚅著,在他懷裡瑟瑟發抖。黃泉不解道:「怎麼了?還在想司徒他們的事嗎?你放心,牡丹那個丫頭的脾氣肯定不會持續多久的。她是典型的不會記仇的笨蛋,嘴上說得越凶的人,心腸往往最軟。他們遲早會和好的。你還有什麼擔心的?」

水妖沉默了很久,才用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我……不是小四兒……我的名字……是水妖……」

黃泉怔了一下,柔聲道:「你不喜歡小四兒這個名字?那我就喚你水妖好了……水妖,水妖,你可願意和我一起走?」

水妖頓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的性子一直很柔,如同牡丹那般決絕的話語絕對是說不出來的,眼看黃泉這般開心,她也不忍心讓他難過。可是……她不想做小四兒——她前世的替代品。她多希望黃泉是因為她是水妖而愛上她……

黃泉嘆了一聲,輕道:「你在擔心什麼?對於我而言,水妖和小四兒已經是一個人了。你現在暫時沒有恢複前世的記憶,所以可能還會排斥我,等你恢複了記憶,一切都會好的。」

水妖咬著唇,低聲道:「你……能等我恢複記憶么?在恢複記憶之前,你將我看做水妖好么?求你了,黃泉。」

黃泉看了她半晌,看她快要哭出來的模樣,一陣心軟,嘆了一口氣,將她摟進懷裡,良久無言。

四年後,光州府一家普通的飯館裡,客人滿座,談笑聲不絕於耳,酒香,飯菜香,茶香混合在一起,構成一股熱鬧的味道。衣著油膩滿臉笑容的小二穿梭在各個飯桌旁,忙著為客人們端茶上菜,偶爾和老主顧說說笑笑,很是開心。

在他正和一個客人說得忘形沒有看到身後好幾個客人招手喚他的時候,一隻白嫩的手也不知道從哪裡伸了出來,忽然就揪住了他的耳朵,疼的他立即殺豬一樣地叫喚了起來!

「哎呀哎呀!老闆!饒命!耳朵要掉了!」

他可憐兮兮地抬手護在耳朵邊,也不敢反抗,一肚子的苦水。那可憐的模樣倒讓大廳里的客人們都鬨笑了起來,有幾個厚道的客人立即過來勸解。

只聽一個女子哼了一聲,聲音居然甚是嬌媚,「小鬼!在我面前你還敢偷懶么?快去給客人倒茶!再讓我看到你偷懶不去管其他的客人,我可真把你的耳朵揪下來了!」

她將手鬆了開來,小二逃命似的急忙點頭哈腰地跑去那些有要求的客人桌子前,眼淚和鼻涕還沒擦乾淨,一臉的狼狽。

幾個老主顧嘆道:「牡丹啊,小竹才十五歲,小孩子愛玩愛鬧,你稍微包容一點就是了!再這麼潑辣下去,可真沒人要你咯!」

被喚做牡丹的女子,一身絳紅色的衣服倒也雅緻,只是頭髮包了起來做婦人打扮,一張還算白凈的臉上卻生生貼了兩張膏藥!眉邊還長了一顆巨大的黑痣,從背影看上去只是芳齡秀美的少女,可看這臉,卻起碼有二十來歲了!當真還挺嚇人!

卻聽她哼道:「十五歲還小么?我十五歲的時候,早就不知道給多少大戶人家做過丫鬟了!哪個主子不喜歡我?要想自立有出息,就不能懶!懶人什麼都得不到!我呀,就要他從小懂得這個道理!省得老大了之後做些狗皮倒灶的事情!丟人現眼!」

客人們鬨笑著和她開各種玩笑,她也不惱,神情自若地駁回去,潑辣的本性顯露無疑。那個叫小竹的小二再也沒敢和客人嘮叨什麼,低著頭拚命做事,眼角也不敢往老闆那裡瞥一下。

忙了一天,飯館打烊的時候,幾個慈祥的老主顧站在櫃檯前,悄聲說道:「牡丹,你也老大不小了,雖然沒了男人,你還當真打算一個女人家獨自撐著這個小飯館過一輩子么?你也不難看,何不找個好男人再嫁呢?聽說城西那裡的賣菜王三很喜歡你,這幾天天天往你飯館裡跑,你就不給人家一點回應?」

牡丹暗自冷笑,搞了半天給她說媒來了!賣菜王三?那是誰?聽也沒聽過的人!

她將手裡的抹布往櫃檯上一丟,頭也不抬地說道:「誰說女人撐不起飯館?我這不是撐得好好的么?找個男人來幹嗎?氣我么?你們走罷!好意我心領了!」

幾個老主顧一邊嘆氣一邊往外走。這個牡丹!就是太潑辣太倔!她那種貼膏藥的臉,能有個男人要算是不錯的了!何況她還是個寡婦,再等兩年,歲數大了,想要男人也沒人要她了!真是個笨蛋!

月色如水,牡丹獨自坐在飯館樓上自己的小閣樓里,獃獃地望著外面。忽然她重重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洗臉架旁邊,用手抄起盆里的水就往臉上潑。膏藥沾了水立刻軟了下來,給她用力一撕,立即露出下面有些發紅的嬌嫩肌膚。她對著鏡子將眉邊的黑痣也扯了下來,鏡子頓時映出一張二八少女秀美的臉!可惜面上的神色卻是咬牙切齒的,將她的麗色沖淡了好多。

「該死的!我這身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低聲咒罵著,從她毅然離開麝香山之後,回到光州府,她的容貌身體就一直維持在十六歲的模樣!簡直是噩夢!要是給人知道她牡丹現在還是個這種幼稚的小丫頭,估計他們的眼珠子都會掉下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她一直是個普通人而已!就算她曾是那個什麼勞什子鎮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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