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尉遲恭意識微明時,便知自己處在熏香的女人卧室里。
北瑭國土偏北,不似南方喜以熏香驅蚊,並藉此研出各式熏香、香丸等。近年北瑭京城在四國之中約為奢華之都,許多富戶千金迷戀起這種非自然產生的香味……會同時用到這麼多中濃重香料的,在北瑭里只有一個女人……
「冷……」女聲低低呻吟著。
尉遲恭剎那睜開厲眸。
他躺在滿溢暖香的大紅綉念間,上身居然赤裸。他心一凜,明明前刻尚在廳里賞舞,這一刻卻躺在床上,分明是有人對他下藥,讓他著了道。
北瑭境內,誰敢對他下藥?
只有一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他翻身坐起,烏黑長發毫無保留直瀉於被褥間。他暗咒一聲,束髮玉髻不知被丟到哪去。那女人是想做什麼?男女長發不束,只容雙方妻子丈夫得見,即便在青樓,男子也不會放下長發,那女人想要找個女人趁機鎖死他么?
他掀開床幔,就見地上穿著姚黃深衣的女子捧著頭慢慢坐起。
「七兒……我腳冷……你脫我羅襪做什麼,著涼又要好一陣子沒法下床……」她又呻吟兩聲,一顆頭沒力地點來點去,似是無法控制自己。
他烏眸輕眯,尋思她此番舉動又是在做何把戲?
過了一會兒,她又昏昏沉沉,自言自語道:「……大夫呢?來過嗎?你拖不動我……白起哥呢?他怎麼不抱我上床……到底誰有閑替我換衣,卻殘忍讓我在地上著涼……我要當強壯的北瑭女人,這樣冷我,我右臂好痛……」
白起也蹚在一次的渾水裡?她還要害多少人才夠?尉遲恭真有掐死這女人還天下人太平的衝動。
他沒空再跟她耗在此處,下了床,取回地上中衣,冷聲道:
「害人終害到己了嗎?舜華,你該好好品一品這滋味。」
她聞言,像只貓彈了下,迅速轉身,一見到有男人在房間里,她的臉頰凹陷下去,嘴巴像顆蛋型,久久無法閉上。
「你怎麼在這裡?」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的……衣衫不整。她有沒有看錯,那是男人的胸肌吧?她眼睛毀在人的胸肌上了。她不知道該不該照著白起哥德大家閨秀範本,直接暈倒在地。
右臂疼痛,她沒法馬上暈去,低頭拉袖一看,不知何時在哪裡撞上東西居然擦傷甚重。
他慢騰騰地穿妥中衣,又一一拾起地上衣物穿上,最後來到她的面前,冷談說道:「讓開。」
她被那雙冷冽的蛇眼嚇到,狼狽地連連退後。
他拾起踩在她足下的外袍,道:「你心裡想要戚遇明,干我何事?以為把我弄上床,讓伊人來個抓姦在場?」
「我、我想要戚遇明……」冤枉啊,大人!京城四季她只熟白起哥跟他而已,戚遇明她連看都沒看過,她只力挺他這個配角好不好!平常尉遲恭到訪時,面色顯冷但口吻甚是和緩有禮,有幾次他聲里有著輕淺的溫柔,她還懷疑他對她有意思呢,哪像今天……
她又想起她昏迷前懷疑他下毒……她暗自打量四周,放眼所及皆陌生,白起哥怎麼會將她丟到這裡?
「……我哥呢?」她顫顫問著。
「你哥?你哪來的哥哥?」
「白、白起啊!」
「白起?舜華,眼下你居然連白起都敢動了?」他上前一步,她又緊張兮兮地退後數步,最後她退到門上退無可退。
要不她眉間殘留的戾氣,尉遲恭差點以為自己正在欺負一頭渾身發顫的小白兔。他思緒略頓,回顧以往,不記得她有過這番求饒面貌。
「尉……孤男寡女……不妥,萬萬不妥……」她結結巴巴道:「我是絮、絮氏之後……雖、雖……但也不能隨便讓人玩……玩弄……」提到絮氏,她腰桿直了直,但還是很快地軟了下來。
「絮氏之後不得出京師城門。如今的絮氏之後,只剩最後一個,眼下她活不過幾年,正在白起家裡。你提她做什麼?」
舜華一頭霧水,但她被那句活不過幾年的話吸引,便低聲道:
「你預言活不過幾年……所以,你下毒來讓預言成真嗎?」
「下毒?」他輕眯起眼,在她驚恐的目光下,他只手抵在她的臉側。「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你心裡有著戚遇明,你有本事得到他就去做,不要牽累到我身上來。」
尉遲恭當真動怒了。舜華面色僵硬,沒仔細聽清楚他的話,目波直直望著他隨意垂腰的發……暈暗的燭光下,他身後大紅床幔襯著他容華若艷火,酒色流光在青絲上流動……她頭好痛啊。
「那個……尉遲公子……郎有情,妾目前尚是無意啊,我對你……還不到以身相許……」她含淚撇開頭,看向不遠處的男子玉簪。
尉遲恭聽她問非所答,隨著她的目光落在那玉簪上,再慢吞吞地看向她,眉頭輕輕挑起,以示疑問。
北瑭男子未束髮只能讓自己的妻妾看見,她目前還沒到那地步,她不要不要啊!舜華一向秉持著不出門也能知天下事,她為跟上北瑭潮流,是非常認真研究北瑭百姓生活的規則的。
「……你究竟在搞什麼?」他聲音有疑。
他不知恥,但她指恥,於是,舜華看向他身後的床上,張大嘴錯愕道:
「有頭牛在床上!」
「……」
不受騙?沒關係,再來!她掩嘴叫道:「看錯了,原來是個女人呢!」
尉遲恭看她一眼,徐徐回過頭,舜華肩頭一頂門板,趁勢鑽出他手下,跑了出去。
床上自是沒有任何人,尉遲恭沉默片刻,實在無法理解她的心思。眼下他只覺得這一切像鬧劇,她是那個極欲逃命的良家婦女,而他才是逼良為娼的奸人,如果不是確定伊人不在房內,他會以為她在演戲給誰看。
他又想起方才她額頭腫起一塊,莫不是撞頭了胡言亂語吧?
她撞不撞頭不干他的事,他拾起地上玉簪,隨意束髮,再探探衣袍,負手慢步出去,接著,他面色微不可見的一滯。
此處庭院錯落有致,她居然跑了圈沒能跑出去,這裡是她家,她是在玩慢跑嗎?怎會連自家庭院都找不著出路?
他眼皮不眨,指著左邊,道:「如果你是在找門,庭院的門在那裡。」
她略略猶豫地看向他指的方位,確定沒騙她後,她氣喘吁吁往那裡衝去。
這簡直的莫名其妙,他想著,慢悠悠地尾隨在後。
她像無頭蒼蠅鑽來鑽去,虧著她一身好體力,讓他差點以為她對迷路很有興緻。他不時好心為她指點方向,同時與她保持距離,看她到底在玩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戲。
當她循著絲竹之音跑上曲廊時,他才不再指路。他微微偏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所經之地,沒有任何藏頭藏尾的謀士或打手。她做事一向只圖自己利益,一手導出這一齣戲她究竟是想要得到什麼結果?
他正推敲時,她已奔到廊道盡頭,樂廳就在眼前。她倚著廊柱揪著衣服小口小口喘著氣。
她挑眉。原來這良家閨女她練過啊,光是站姿居然就有七分像了。
難道她當戚遇明是小娃兒,會被她這忽然的良家閨女樣兒騙了?
她回頭看他還在,芙蓉面上露出無比驚恐,還是那個蛋型嘴。
也許,他下回有機會稍稍暗示她一下,良家閨女小嘴張這麼大會嚇壞人,仿得還不夠真。再者,她畫眉過銳,實在……不襯她此刻的驚慌小兔樣。
他看著她拉扯著裙擺飾赤足,舉止嫻雅上前詢問那些顫抖的婢女——
「請問,白起在哪兒?」
他雙臂還胸,做旁觀狀。
婢女不能理解她明知白公子在樂廳里,為何還要裝作不知,仍是配合答著:「白公子正在廳里。」
她的頭微微探進廳里,就再不拔不出來了。
他見她後腦勺連晃一下都沒有,似乎非常專註地看著樂廳里奢華的景象。
廳里金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按照此刻表演者,該是輪到崔府家樂在賽舞,有什麼古怪之處么?
他徐步走到她身邊,往內看去,果然是她的家樂十二色在歌舞,他再往她瞟去,她正滿臉驚奇狀。
「白起不就在那嗎?」他指往左邊席上的白起。
她依依不捨收回目光,往白起看去,美目一亮。「哥……」
「歌?怎麼?出了問題,竟能讓你學起鄉巴佬?」
舜華聞言。滿臉通紅,一抬頭見是他,極力掩飾表情退後幾步,對著一旁婢女道:「請你通知白起公子,說是舜華已然清醒,身子無恙,請他出來一見。」依她推算,這戶人家裡應有名醫,白起大哥才帶她來就醫吧。
尉遲恭皺起眉頭。「你不進去?」
舜華瞄瞄他,溫聲道:「小女子不便入內。尉遲公子不進去么?」大有他這個奸人進去,她在外就能安心之意。
他暗自沉吟片刻,淡聲道:「你這個良家閨女倒是裝得很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