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I knew I love you

八點鐘敲過之後我又一次打開門看外面空蕩蕩的馬路,章語默仍然沒有來。這段日子我習慣了她每天很早就來喝咖啡,也習慣了給她一杯力度伸補充維生素C,連著兩天沒看到她,不免失落。

她或許是有什麼事吧?我在她專屬的位子上坐下。每個夜晚,她就從這裡看著我。

CD是顧曉薇送給我的禮物,歐美經典情歌合輯。想到許久未有曉薇的消息,我不禁擔心。曉佳,我打電話探問過伯父、伯母,他們說曉薇去了外地。

SARS四處肆虐,希望她平安無事,否則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的莽撞。

我翻開上星期的報紙,找到Joy的專欄。寫信的男人說自己並非心愛女人的第一選擇,是她寂寞時候的替補。

「失戀在城市中橫行無忌,我已找不到半點同情。沒想到居然見到了比失戀更悲慘的單戀。『單』這個字眼意思簡單明了,就是你不可能得到回應。」Joy在回信的開頭這樣寫道。

她說單戀的人只是習慣了愛人這種感覺,然後被不計較回報的自己所感動。說穿了,單戀不過是一種病態的愛情審美。

我也曾單戀過,那時候你是別人的女友。每天清晨我對自己說「今天我必須停止愛顧曉佳」,到了晚上臨睡前我發現這一天滿腦子依舊是你。

當一個人的存在變得如呼吸那般自然,刻在心底的感情便永難泯滅了。

我收起報紙,下意識地再望望門口。章語默的存在,似乎越來越讓我習慣。

我做了一杯你鍾愛的拿鐵,放在油畫下方的桌上。飄散的咖啡香氣,你能不能聞到?

「無論哪種味道,當你很久不接觸,慢慢就會忘記。」這是某一個夜晚,章語默走在我身邊時說過的話。

關於她的一切我都保留著鮮明的記憶,包括Black coffee。如果有一天我和她告別,我需要多長的時間,用來忘掉這種味道?

咖啡冷了,我拿到吧台倒入水槽。在章語默出現之前,我常常會為你做一杯咖啡,彷彿你就坐在角落靜靜地陪著我度過寂寞苦悶的夜晚。

門被推開,她走了進來。看到熟悉的纖細身影,我情不自禁微笑了。

語默徑直走向我,柔和的光線打在她姣好的面龐上,看起來如上好的瓷器。我甚至有一股衝動,想親手感覺溫潤如玉的觸感。

「老闆,Last order。」她在我面前坐下。

今夜的章語默和平日稍稍不同,恍如混沌中找到了方向。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讓她有了如此的改變,連她的Last order都換成了摩卡。

她喝完杯中的摩卡咖啡,心滿意足地放下杯子。「謝謝你,Joe。」

我聳了聳肩表示不解。一杯咖啡,何必言謝?而且摩卡還不在免單之列。

語默的笑容益發溫柔,摘下眼鏡後的她褪去書卷氣和嚴肅感,顯得柔媚親切。「因為,這是我一個人的摩卡。」

章語默的摩卡!是啊,在我們彼此尚未看清之前,她已經特別到成為我一個人的顧客。不知還有誰,會依她的口味用心調製與眾不同的咖啡?

我把Notebook借給語默用。她離開咖啡店的時間通常很晚,回家還要寫電視劇本的對白稿,睡眠不足會影響到抵抗力。我出借筆記本電腦的意思很明確,讓她喝咖啡的同時不耽誤寫作。

我們之間感覺微妙,在曖昧的邊緣走鋼絲。出於朋友間的關心,我大可以請她早點回家。可我說不出口,或許更恰當的說法是我不想開口。

感情的天平漸漸傾斜,看不到章語默的時候我會想起你,然後陷入深深的自責,我明白自己正在背叛你。然而當她走向我,一切拒絕的辭彙都從我的腦海中不翼而飛,我捨不得和她說再見。

我是個差勁的男人,在堅持與放棄兩者間苦苦掙扎。曉佳,我放不開和你十年的感情,我同樣清醒地知道自己為章語默動了心。

昨晚,她坐在角落裡寫劇本。我把咖啡端過去給她,好奇地看她寫了什麼內容。這是一個都市愛情題材的電視劇,我已經聽她翻來覆去構思了好幾個夜晚。

我看到了她寫的人物小傳,男女主角都戴眼鏡。她解釋道因為有一家眼鏡公司提供贊助。我忽然想起你畫過的漫畫:一對男女熱吻,兩副眼鏡也激烈地碰撞出「火花」。那次你還特意戴了一副眼鏡拉我做試驗。

「接吻的時候,會不會很不方便?」現在的電視劇,斷斷少不了親熱的鏡頭。從拍攝角度考慮,重新設定會比較好。

她端起咖啡杯,像往常那樣摘下眼鏡喝了一口。她說:「只要有一個人拿掉眼鏡就可以了,順便還能拍一個特寫。」

我和她並肩而坐,只要微微側過頭就能吻住她的嘴唇。她摘下了眼鏡,我能夠「方便」地吻她。

《Right here waiting》讓店堂內的氣氛變得浪漫唯美,若是熱戀的情侶,此刻一定會親密地擁吻。我站起身,往吧台走去。

這首鋼琴曲,是你最愛聽的音樂之一。

在我起身離開後,我聽到語默柔軟的聲音「或者去配隱形眼鏡」。這一句解釋,聽起來更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經過美式眼鏡城,我走了進去,沒給自己猶豫的時間直接開口說明意圖:我想配隱形眼鏡。

售貨小姐極為熱情周到,知道我從未佩戴過隱形眼鏡,不厭其煩一遍遍教我怎樣讓薄薄的鏡片服帖在眼球上。

鼻樑卸下了框架眼鏡的負擔,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愜意,眼前的世界卻一樣清晰。隱形眼鏡,應該能入選改變人類生活的一項重大發明吧?

我開車回到咖啡店,等待章語默的時間顯得特別漫長。終於,她推開門走了進來。當我和她的眼睛第一次毫無阻礙地彼此直視,我們同時看清楚藏在心底的一縷情絲。

只要走出吧台,我就能將她擁入懷抱。距離,很短。

我看著她,眼角卻映入你的畫。若我戴的是框架眼鏡,她所站的方位不可能讓我看到牆上的油畫。可今晚我戴上了隱形眼鏡,而且還是「全方位視角」,真是絕妙的玩笑!

我走不出吧台,我放不開你的手。距離,很長。

語默很早就告辭了,只喝了一杯咖啡。我望著你的畫苦笑,彷彿看到你拉著我哀求:「Joe,別離開我!」

曉佳,我不會走了。

我疲倦地坐下。掙扎是痛苦的體驗,而停止掙扎後竟然是一種空虛。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直到有顧客上門。

我張開眼,習慣性地準備去拿眼鏡。發現桌上空無一物而我又看得分外真切時,我才恍然大悟自己戴著隱形眼鏡。

進來的男人非常英俊,通俗一點的形容就是「Girl killer」。不過他看起來情緒糟糕,就像我剛才的感覺——空虛。

他不點咖啡,問我有沒有酒。

做皇家咖啡要使用Brandy,愛爾蘭咖啡要用到Whiskey,朗姆酒也是我經常用到的搭配。但我還沒試過單賣洋酒,畢竟這裡不是Bar。

「對不起。」我賣咖啡,不賣酒。

他抬頭看我,深邃的眼眸有一層心灰意冷。這個男人很絕望,若不是為了事業,便是因為感情了。我起了惻隱之心,走回吧台倒了一小杯Brandy端給他。

他輕輕晃著酒杯,在我要轉身之際問道:「同時愛兩個女人,是不是壞男人?」

我無法回答,我也想找個人問同樣的問題。

白天我去醫院看你,遇到了你的主治醫生。他樂觀地說你的狀況正在逐步好轉,檢查時甚至對刺激有了輕微反應。

我抑制不住激動,三步並做兩步趕到監護病房。雖然你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看起來和以前並無分別,但我相信你一定在拚命努力想要回到這個世界。

曉佳!我捧起你的手,手背上有輸液針頭留下的痕迹,一個個觸目驚心。我心疼地吻著這些針眼。答應我,顧曉佳,我們都不要放棄!

兩年前,在我們結婚前夕,我發現你在浴室里暈倒。起初我以為是你洗澡時間過長缺氧所致,但越來越不對勁。你天天發低燒,而且雙手會經常性抽搐、顫抖。醫院的CT報告讓我們掉入了冰冷的深淵,你的腦子裡有一個腫瘤。

你不敢動手術,畢竟是開顱,醫生也坦白承認有風險性。我還記得你哭著對我說:「Joe,我害怕再也看不到你!」

我恨不得和你交換命運,為什麼老天非要讓你承受病痛?可我唯一能做的事不過是儘力安慰你,讓你相信醫學。我提出立刻註冊結婚,想讓你安心做手術。

「Joe,等我的病好了,我要穿著婚紗嫁給你。」你含著眼淚拒絕我的提議。我知道你在擔心萬一手術失敗,婚姻會成為我良心上的負擔。

無論結果如何,你——顧曉佳,將是喬墨笑今生的新娘!我單膝跪地,再次向你求婚。

腦海里掠過兩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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