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一次見到章語默是星期五夜裡,快十一點了。在她進來之前,我本以為又會像前幾天那樣失望。
我接到曉薇的電話,星期五宋巧雲和孟子桓結婚,他們也邀請我出席。我婉言謝絕了對方的好意。
曉薇在電話里咯咯笑著說,她早就猜到我不會去,已經替我回絕掉了。我不免好奇,上個星期天他們還在策划具體細節,怎麼一個星期不到的時間就要擺酒宴客了?
「子桓接到公司通知,要去美國培訓半年,所以巧雲急著結婚。」曉薇的口氣聽上去就是裝出來的高興,「連婚紗照都是托朋友幫忙突擊完工。」
我默然,這一期的專欄來信並不是我代寫的那封郵件。我不知道每天會有多少人給Joy寫信,對她會不會理睬更是毫無把握。但故事的結局按照既定的劇本實實在在上演著,顧曉薇沒有任何出牌的機會就輸光了所有籌碼。
我聽到計程車猛然剎車發出的刺耳噪音,我的心突然被巨大的期待佔據。這一次我沒有失望,隨著慢慢推開的門走進來的人正是章語默。
她的妝容比平時略微濃艷,她朝我走過來,臉上的笑容有一種說不清的異樣。我正在疑惑她的反常,卻留意到她腳步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地,我趕緊上前扶住她。
不知怎麼,她就在我懷抱中了。她抱著我,漂亮的臉靠著我的胸膛。我聞到她身上濃郁的香水味,這個味道不適合清雅的她,可是此刻該死的充滿了誘惑。
我深呼吸,怕她聽到我劇烈的心跳聲。她咬著我的耳朵吐氣如蘭,呢喃的聲音彷彿在我最纖細的神經末梢跳舞。她說:和我上床,Joe。
章語默,她知不知道自己正在挑逗一個男人?香水掩蓋下,有一絲酒氣竄入我的鼻端。她喝醉了,所以才這樣神志不清。我在心底嘆氣,我們兩人中,總得有一個人清醒。
「你喝醉了。」我竭盡所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冷靜。上帝作證,我在和男人的本能辛苦地對抗。
她似乎不甘心,隨意往一張靠椅上坐下,姿態嫵媚撩人,更何況她摘掉眼鏡,放下盤起的長髮。大大的波浪捲髮覆蓋著她的肩膀,她的襯衣紐扣鬆開了兩顆,今晚的章語默非同尋常地性感。
「不需要你負責。」她站在我面前,伸手環住我的頸項。喝醉的女人,果真是不可理喻。
語默的嘴唇在我臉上吻著,細心而柔情似水。我心動了,曉佳,對不起。如果她的嘴唇在我看到你的畫之前一秒落到我的唇上,也許我會就此接過主導權。
「語默,你值得一個好男人。」我只能這麼說。我告訴自己要守住給你的承諾,我不希望看到她被我傷害。
「世上還有沒有信守承諾的男人?」我聽出她聲音里壓抑的抽泣,她是不是伏在我的肩頭默默流淚?我的心狠狠地痛了,在她淡然神情的背後,抑或也有一個令人傷感的故事?
「有。」我回答了她。比如喬墨笑,願意一輩子守著給顧曉佳的承諾。
她似乎知道我在說自己,感慨為何不早一點遇到我。我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好,剛才我就差一點聽從慾望擺布。幸而理智讓我警醒,我的Last order是顧曉佳。
「喝杯咖啡吧,或許你可以說說自己的故事。」我並非打聽別人的隱私,純粹出於關心。
章語默推開了我。經過方才的發泄,她的理智重新回來。她低頭整理著自己,不想讓我看到她哭花的臉。「對不起,我真的醉了。」就連聲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靜。
「我知道。」這是一段插曲,在我們還沒聽清時戛然而止。
她告辭而去,匆忙的背影看上去凄涼無助。門關上後,我轉頭望著油畫上白色的大鳥,長長嘆了口氣。
這個夜晚註定不平靜,語默走後沒多久,曉薇來了。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也喝醉了。我想起來,今天是孟子桓、宋巧雲結婚的日子,她是伴娘。
曉薇在水斗前拚命地嘔吐,我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情不自禁聯想到剛送走的另一個女人。莫非她也參加了一場黯然神傷的喜筵?
「對不起,Joe,我不敢這樣回家。」她漱了口,洗了把臉,臉色比方才好多了。她劇烈地嘔吐,好像把膽汁都能吐出來,讓我彷彿看到當年做了化療後的你。
「先坐下休息一會兒,我送你回家。」水燒開後,我泡了一杯綠茶給她。
曉薇看著我的臉,眼神變得古怪。「Joe,你有了別的女人?」
我嚇了一跳,確切地說是心裡突然慌亂。曉佳,我沒有做背叛你的事,但是我控制不了對語默的感覺。或許是她與眾不同的Black coffee,或許是孤單的夜晚她恰好填補空虛,最直接的證明就是剛才我差一點淪陷。
「沒有。」我撒謊了。不,我和她之間的確什麼都沒發生。
顧曉薇伸出食指,她指的方向是我的耳垂。我下意識抬手去摸,紅色的唇膏印。章語默的嘴唇在我的臉上肆意遊走,我洗掉了臉上的口紅,卻遺漏了耳垂。
我尷尬地站著,證據確鑿無法分辯。潛意識中我對你感到抱歉,我真的為另一個女人動心了。
曉薇轉過頭看著牆上你的油畫,她看得十分專註。我沉默著,等待她的譴責。
「Joe,兩年了,還要等多少個兩年?」她並未回頭,淡淡開口道,「沒有人會責怪你放棄。」
我走上前,我的手指上有語默留下的唇膏痕迹,淺淺的一抹紅艷在燈光下冷冷嘲笑我所謂的堅持敵不過寂寞的侵蝕。我低著頭,腦海里浮現畫上孤獨的人影。你早就預見到了今天的局面嗎?承諾最終敗給了人類對寂寞的畏懼。
「爸爸、媽媽,還有我,我們對姐姐都不再抱有希望了。」她接著說道,聲音里有慚愧,但更多的是坦然。無望的等待足以把人逼向忍耐的極限,我能理解他們的放棄。
「曉薇,你能不能放棄孟子桓?」語言能粉飾一切,唯有事實才是最有力的論據。
她顯然沒有料到我把兩件事聯繫起來比較,不吭聲了。顧曉薇低下頭就著杯口,喝了一大口我泡的綠茶。茶很燙,她剛含進口中又吐了出來。
「好燙。」她愁眉苦臉伸著舌頭降溫,被燙得流出了眼淚。
我不清楚這眼淚究竟是因為滾燙的茶,還是因為我提到了今天結婚的男人。
「我總覺得,如果連我都放棄了曉佳,她和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繫就斷了。」我在她對面坐下,從桌上為客人準備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慢慢擦去手指上的紅顏色。
章語默是個好女人,她值得一個認為她是最好的男人去疼愛。
我已認定,你是最好。
又到了星期天晚上,我沒看到語默。星期五她離開之後,我有一種一直牽掛著什麼,放不下心的感覺。
她不會來了吧。那夜我的拒絕,是不是讓她感到了難堪?
結束營業後,我走到外面鎖門。我聽到了章語默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莫名的,一絲微微的喜悅浮上心頭。我刻意忽略對你的內疚感,轉身坦然面向她。
她穿著黑色的套頭毛衣,新燙的頭髮鬆鬆地披在肩膀上。她背對著路燈,暈黃的光線籠罩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從來沒在星期天光顧,所以不知道。」我微笑著回答,將鑰匙放進衣袋。
她走在我身旁,沒問我的目的地,而我也沒開口問她的方向。我們似乎就想這樣慢慢走下去,一直走到世界最荒蕪的盡頭。
她平緩柔和的呼吸突然紊亂,我的耳朵捕捉到人在深呼吸時略微誇張的抽氣聲音。語默側過頭看著我,鏡片後的眼神溫柔如水。
「你身上有咖啡的香味。」她輕輕嘆了嘆氣,「你完全不該用Kenzo。」
我喜歡Kenzo青草味的香水,清新的味道能讓我放鬆心情。那是在你昏迷之後不久,我走過太平洋百貨的香水促銷櫃檯,接過了售貨小姐送上的試香紙。平時陪你逛街,你總是直奔二樓女裝部。那天孤身前來的我,在準備踏上自動扶梯的時刻,茫然停下腳步。上上下下川流不息的人潮將我擠到一旁,我恍然失落感從何而來——你不在這裡!
「先生,試試這個味道。」從旁邊遞上一張雪白的卡片,我無意識地接過。
淡雅的清香沁人心脾,我聞著試香紙上的味道,心頭漸漸澄明。無論要等待多久,我相信你一定會醒來。
兩年來,我實現了當年你對未來的大部分設想。只有Kenzo,那是我自己想要的。
「咖啡的味道,會隨風而逝。」我笑了笑。卡布基諾、瑪琪雅朵、摩卡,甚至是Black coffee,都會被風吹散。其實我應該坦率承認,我喜歡Kenzo。可不知怎麼,我忽然很想聽她的辯駁,我猜想她肯定會反駁我的論斷。她是個固執的女子!
果然,她不服氣了。她說:「無論哪一種,當你很久不接觸,慢慢就會忘記。」
我看她的眼睛,在鏡片後面有一抹洞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