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夜晚,我一般十點關門。原因無他,第二天一早我要來醫院看你。
雨天,出門Happy的人不多,今夜不妨提早打烊。我正在整理櫥櫃,有人推門進來。
我回頭,來的人並非章語默,是曉薇。
她不是一個人來,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他和一個靚麗的女孩合撐一把傘。
我認識他們——孟子桓和宋巧雲。
顧曉薇一邊回頭沖我嚷嚷「幸好你還在」,一邊指點孟子桓把傘放在門邊。我走出吧台,拿了一個塑料桶給他們放傘。沒想到在我準備關門之前,他們會來。
「Michael Ja的《Remember the time》,Joe,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有品位。」巧雲立刻聽出了我所放的CD。她是八面玲瓏的人,懂得察言觀色說些人人愛聽的話。
我看了看曉薇,有宋巧雲在場,她頓時黯然失色。「喝什麼飲料?」我故意忽略巧雲對我的奉承,拿著Menu走到桌邊。我不喜歡步步為營的女子,精明到讓人心寒。
「不好意思,Joe,我們剛吃完飯。」曉薇把Menu推向坐在一起的男女,「借你的地方討論婚禮的細節。」她的語調極為平緩,不露破綻。
我笑笑,目光下意識掃向與她相對而坐的情侶。他們依偎著,親密地翻著Menu,他們是否了解對面女子心中的苦澀?
Joy寫道:愛情把幸福無限地放大,讓人看不到其他。談戀愛的人其實都是利己主義者。
我在單子上寫下摩卡二字,這是宋巧雲點的咖啡。她馬上就要成為美麗的新娘,她的生活的確像巧克力那般甜蜜。讓我料想不到的是孟子桓。
他把Menu遞到我手中,看著我問:「麻煩你了,Black coffee。」
Black coffee,他點了這一個星期我最熟悉的一種咖啡。
將煮好的咖啡注入乳白色的瓷杯,不放糖,不放牛奶,清澈的褐色。我端著托盤走向桌邊,取出咖啡杯擺到孟子桓面前。
「謝謝。」他笑著向我點點頭,然後靜靜聽著身邊的宋巧雲如何策劃他們的婚禮。
他不是章語默!我暗笑自己的恍惚,只不過點了一樣的咖啡而已。
習慣,有時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我站在吧台後擦杯子,耳朵里是他們熱火朝天的討論聲。宋巧雲的聲音高亢尖厲,若是評選最挑剔新娘的話,非她莫屬了。
我忽然有點同情那個即將娶她為妻的男人,尤其是他沒有選擇的人是顧曉薇。好吧,曉佳,我承認我懷有私人感情。我彷彿看到你帶著洋洋得意的笑容,取笑我的打抱不平。
她是你妹妹!如果此刻你站在旁邊,我一定會這樣為自己辯解。
你肯定爭不過我,反而是語默會說:「她自己棄權,怨不得別人!」
某些時候我甚至覺得章語默說話的風格傾向於寫情感專欄的Joy,她們同樣是理智聰慧的女子,只是她比Joy更多一些暖意。真是可惜了Joy這一充滿喜悅的名字,她看到的愛情全都讓人絕望。
巧雲堅持要學香港電視劇那樣註冊擺酒同一天舉行。
「拜託,宋巧雲,一來二去時間根本來不及。」曉薇反對,她答應做巧雲的伴娘。你以前也做過伴娘,回來後向我抱怨原來就是在新娘換裝時負責看管衣服,新娘收到紅包時負責保管錢財,新娘被賓客鬧酒時負責擺平的最苦差事。
「子桓,我好想穿著婚紗去民政局簽字。」巧雲見過不了曉薇這一關,轉而向未來丈夫撒嬌。
孟子桓拍了拍她的手,答應了她。曉薇偃旗息鼓,低頭喝自己那杯咖啡。
他們的討論暫告段落,宋巧雲看著手錶說要回家趕一部電影。她起身去洗手間,讓孟子桓買單。
我拿著賬單過去,聽到他為了巧雲的任性在向曉薇道歉。
「對不起,會給你添很多麻煩。」語氣很誠懇。
「算了,我比你更早認識她。」曉薇無奈地笑笑。
我收了錢,轉身離去。在我轉過身之後,我聽見他飛快地問了一個問題。
「那條短消息,是不是你發的?」
我走開了,沒有聽到曉薇的回答。從吧台望去,他們兩人注視彼此的目光顯得無比悲涼。
顧曉薇沒有同他們一起離去,她說要等我打烊,讓我送她回家。我知道這是她的借口,笑著應承下來。
她垂著頭,一小口一小口抿著瑪琪雅朵。瑪琪雅朵是在咖啡上加了兩大勺綿密的奶泡,最好的喝法是一大口喝下。
「咖啡,是不是冷了?」我坐下,在孟子桓剛才坐過的位子上。
曉薇抬起了頭,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那條短消息,是什麼?」我以她的姐夫自居,不能不關心。
巧雲說戒指太小,他們吵了一架。曉薇邊說邊拚命吸氣,這是她緊張時常有的舉止。子桓拿到店裡去改,發短消息給巧雲說改好了。
「你替宋巧雲回覆了?」想來我沒猜錯,她尷尬地低頭翻皮包找紙巾。「寫了什麼?」
她看我半晌,慢慢開口:「我愛你。」她懊悔地咬著嘴唇,「我以為他不會發現。」
「那麼剛才,你怎麼回答他?」這才是重點。
「我說『不是』。」她很快答道。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地上的積水反射著路燈的光,柏油馬路上的反光凄冷蕭索。
曉薇,為什麼你不能學學曉佳?我嘆了口氣問道。
在你漂亮可愛的外表之下,其實有一顆勇敢的心。我還記得大三放暑假之前,你的男友帶著足球隊一群彪形大漢到理工學院找我單挑。
「姓喬的,我警告過你離我馬子遠一點!」他居高臨下的眼神相當挑釁。
「我不喜歡使用暴力。」我雙手交握活動指關節。上次打架輸了之後,我報名去學跆拳道。非到迫不得已,我不想出手。
「你有沒有搞錯,你搶我的馬子,還理直氣壯哦。」他怪叫,那群唯恐我們不打架的隊友跟著起鬨。
「至少我不會用『馬子』來稱呼我愛的女孩。」我沒把噪音當回事,微微一笑。從容不迫的鎮定對我很有利,我的對手顯然被大大激怒。
「廢話少說,給我上!」他手一揮,一場群毆看來是免不了。我擺出了攻擊姿勢,我可不是上次被迫挨打的文弱書生了。
「住手!」戰局一觸即發之際,你狂奔到我們面前。閉上眼睛我清楚地看見那天的你,黑色的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光潔的臉頰有劇烈運動後的紅暈。我猜你是聽說了我有麻煩之後,從女生寢室一路飛奔過來。
「我要和Joe在一起。」你走上前,拉起我的手。你知不知道,那一刻即使用全世界和我交換,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顧曉佳,從來沒有女人敢甩我!」他怒吼。
你看著我,我用緊握你的手表示支持。無論你想說什麼,我負責承擔後果。
「總會有第一個。」你昂起頭,臉上有我第一次遇見時的那種笑容,「記住一點,女人會愛給她們尊嚴的男人。」
若不是我和你正十指緊扣,我會為這句話鼓掌叫好。
你的氣勢讓對方偃旗息鼓,他離開的時候轉頭看了你一眼,扔下一句話:「你們兩個夠轉!」
很久以後我問過你,我算不算英雄救美,救你逃離虎口?你笑著把冰冷的手貼上我的脖子,說自己才是落難書生的大救星。我的頭頸冷得泛起雞皮疙瘩,可是心頭很暖。
那天你還對我說:「Joe,老天爺一定是要你多笑,所以才讓你的名字中有個『笑』字。」
我的額頭抵著你,我笑著搶白道名字是父母起的,關老天爺何事?
我喜歡看你不知如何辯解的樣子,接下來你一定會撒嬌耍賴,要我依著你的意思。幸好你不是蠻不講理的女孩,否則我真的會寵壞你。
「不是啊,我喜歡看你笑。」果然,你依偎進我的懷抱,用手將我的嘴角牽扯到微笑的弧度。「你以後要笑給我看,一直到我們牙齒掉光也要這樣笑。」
你放開手,目光炯炯不許我耷拉下嘴角。老實說,我兩頰的肌肉笑到發酸了,我一把抱住你用熱情的吻分散了你的注意力。
「好的。」我在你耳邊說道。我承諾了你,我會做到。
Joe!曉薇喚回沉思中的我。真是奇妙,不管記憶的畫卷翻動多少次,我依然會被時光拉回那些場景,沉浸其中。
「我和姐姐不一樣。她可以抓住你,因為你愛她。子桓愛的人,不是我。」她搖頭,深深嘆氣。時至今日,面對那兩個人即將結婚的事實,她無路可退。
不愛,這個理由讓所有想做的努力化為泡影。
我站起身,端著冷掉的咖啡回到吧台倒入水斗。看著淡褐色的液體在銀色的不鏽鋼水槽中濺開,我似乎聽到一聲綿遠悠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