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長假,我在上海書城閑逛。到處是人擠人,我本不想出門。一個人在家太寂寞,去父母那裡免不了被嘮叨終身大事,程康與何影各有各的煩心事。想來想去,我選擇了出門。或許外面的人山人海,能讓我暫時忘記你。
看到書架上蔡智恆的《愛爾蘭咖啡》,腦海里閃過你說過的話。
「你像Irish coffee,用Whiskey調和,隔著冰涼的鮮奶油喝到的熱咖啡,就像你,身上帶著成熟的憂鬱。」
我心動,取下書,站在原地翻看。
雨夜的台北街頭,男人和女人命中注定的相遇。愛爾蘭的詩人,愛爾蘭的咖啡,愛情在聊天、咖啡中慢慢地流動,終於成為思念。
他們跨過了吧台的距離,而我和你,也許永遠被分隔在兩端。
有些事情,連爭取的權利都沒有。無關強弱,而是根本沒有對手。她不能每天喝到你的咖啡,她不能睜開眼睛看到你的笑容,而恰恰是她的「不能」贏了這場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戰役。
你的守候從來不曾改變,我的出現只是紅燈時旁邊停靠的車。或許會同行一段路,終究是分道揚鑣的命運。
相逢又何必相識?白居易千年一嘆,我黯然銷魂。
放下書,我走出書城。福州路上是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些是從人民廣場走過來,有些是走向人民廣場。
步履匆匆,我們的腳步為了特別的存在會短暫停留,離開卻是最終的宿命。
人海茫茫,只會讓我更加思念偶然遇到的你。
五月的陽光有些耀眼,風也和暖許多。四季輪換,從不因為人的偏愛而改變自己的軌跡,所以我坦然接受現實。
我推開了你的門,在你混合欣慰、尷尬、猶豫的目光中坐上我固定的位子。
「好久不見。」那夜以後,一個星期了吧。
「是啊。」你低頭洗杯子,「伯父出院了?」
「手術很成功,現在視力比我好。」我看著靠牆位子上的一對情侶,「『非典』快過去了,你的生意也會好起來的。」
你笑笑,沒說什麼。是啊,這家店是為了顧曉佳而開,無論生意好壞你都會堅持下去,如同你等待她醒來一樣。
我喝了一口Black coffee:「帶我去醫院,讓我看看她,可不可以?」我想知道,怎樣的女人能得到你如此不悔的深愛?
「語默,何必呢?」你看著我,傷感的笑容。
我轉身,看著牆上顧曉佳的油畫。拋棄承諾的人,為何形影相弔?曉佳,你想放Joe自由,為什麼單單畫了悲傷的一個人?
那對情侶結賬離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看到他們甜蜜的笑容。
我希望他們會永遠相愛下去。不知不覺中,我的偏激、我對愛情的不信任,在一杯又一杯Black coffee中消失無蹤。你改變了我,可惜無法改變自己。
「Joe,我想讓自己徹底死心。」我輕聲道。
大部分生命的起點或者終點,都在醫院。醫院的味道也大多相同,不是消毒藥水就是酒精。
婦產科可能剛剛誕生一個嬰兒,急救室也許就有一條生命消失,醫院有太多生死邊緣的故事。所以,我不喜歡。
電梯停在十五層,金屬門慢慢向兩邊打開。
「我們,現在就可以下去。」你看看我,唇邊帶一絲苦笑。
病區入口的牌子上寫著「神經外科」,一個陌生卻令人肅然生畏的名字。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不用了。」我走出電梯,你跟在我身後。
這是星期二下午三點,還沒到探病的高峰時段。我們站在入口處,兩扇木門分界健康與疾病。
「進去吧。」你推開了門,讓我先行。
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右邊是病房,牆上插著一塊白底藍字的牌子,上面寫著病床號。我很熟悉,父親上個月也住在這家醫院。
安靜,偶爾響起召喚護士的鈴聲,聽上去有些凄厲。
房門打開,一個剃了光頭的女孩拿著蘋果走了出來。
「要開刀了?」你溫和地笑著。
「是啊,明天。很怕的。」女孩看了看我,她的眼神充滿了好奇。「來看曉佳?」
你點了點頭,她又看了我一眼。
「我很擔心,會像曉佳那樣。」她低頭聞聞蘋果,「還不如當場死掉好。」
「別說不吉利的話。」你拍拍她的肩膀,「等你好了,我請你喝咖啡。」
她笑了起來:「一言為定。」
我看著你們拉鉤,看著她消失在另一扇門後。「她,什麼病?」
「腫瘤。大部分人都是。」你的笑容漸漸淡去,有些傷感。
我和你從一間間病房前走過。從房門上的小窗口,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房內。
神經外科,也就是通常說的腦外科。這裡,截然不同於其他外科病房。人體的任何部分、器官出了問題,剩餘的部件還能繼續運作,病人還可以活動還能有表情。
可是大腦一旦出現故障,所有的行動都會受到阻礙。我看到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病人,看到要藉助管道進食的病人,看到排泄都只能在床上解決的病人。生命在這裡,充滿抗爭的尊嚴。
「在曉佳那裡,你都能看到。」你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提醒我。
我們站在監護病房門口。「你確定要進去?」你的手放在門把上,最後一次問我。
我遲疑了。我一定要看這個可憐的女人?前面看到的種種,還不夠嗎?
「是。」我挺起了胸膛。我要看,因為你愛她!
你打開門,我們走進去。病房內的護士和你很熟悉的樣子,看到我們進去便自動迴避了。
室內很靜,可怕的沉靜,除了我和你的呼吸聲。生命的跡象,很諷刺的居然是儀器的聲音。
監視器傳出「嘀嘀」的聲音,心跳的軌跡是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的綠色線條。我的目光投向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蒼白,浮腫,和美麗完全不相干的辭彙都可以用在她身上。鼻端接著氧氣瓶,淡綠色的塑料小瓶中,翻滾的溶液釋放著人類賴以為生的氧氣。一根長長的管子插入她的口中,也許是直接插進胃部,因為高高掛起的瓶子看上去像是營養液。
管子,維繫著她的生命。你在床邊椅子上坐下,托起她正在輸液的手。
「我知道她很痛苦,很難過,可是我做不到放棄。」你微微抬頭,悲傷的眼神停留在我身上。
我的心在震顫。走廊上響起凄厲的鈴聲,持續不斷。
我看到了顧曉佳。你愛她,無論她變成怎樣都不會放棄的愛。我認輸了,Joe。如果她美麗動人,我或許還有一點不甘心。可是如今,我徹徹底底被你折服。
「對不起,Joe,我先到外面去。」我低下頭,離開病房。
醫生護士匆匆奔進一間病房,家屬被趕了出來。我站在監護病房外,獃獃看著前方哭作一團的人。
門打開了,醫生搖著頭出來,一時間哭聲震天。
「過會兒來辦公室拿死亡證明。」醫生的聲音很平靜,一點都不像剛剛目睹了死亡的人。
你從房間出來,站在我身邊。
「有人死了。」我的雙腿似乎被釘在地上。生命的消失,真真切切在我眼前發生。這一刻,我感受到生死無常。
你摟住我的肩膀,輕輕將我攬進你的懷抱。「對不起,我不該答應帶你來這裡。」
搬運屍體的手推車停在病房門口,我們從車旁經過。我看了一眼房內,家屬哭哭啼啼在給死去的親人換衣服,我加快了腳步。
在電梯里,我和你沉默不語,只是看著指示燈一層層往下降。
電梯在五樓停了一下,進來兩個中年婦女。我往你身邊靠了靠。
她們嘰嘰喳喳不停地講著自己兒媳婦生的小孩多好玩多可愛,旁若無人。
生活的起點是一張出生證明,無法預料以後會遇到多少愛恨糾葛;生命的終點是一張死亡證明,看不出經歷過多少喜怒哀樂。生死之間的悲歡,說穿了無足輕重。
外面的天空蔚藍,有幾片輕快的雲在藍天上晃晃悠悠而過。我回頭,仰望十八層高的大樓。「Joe,為我做一杯Irish coffee吧。」
我轉頭,對著你微笑。
五月的黃昏是動人的。輕風、夕陽,如果手上還能捧一杯香味醇厚的咖啡,悠閑享受的人生莫過於此。
風吹動我的頭髮,我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只差一杯咖啡了。我站在門口,醫院的陰影被我留在身後。
你開了環形鎖,推開木門。「請進。」
我幾乎沒有在天亮時走進過這裡。那個時候我通常在為生存奮鬥,無暇享受悠閑。其實生活對大多數人都是公正無私的,我就屬於芸芸眾生。
你走向吧台,而我站在顧曉佳的油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