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有很多很多聲音,怒吼,驚叫,不可思議的抽氣聲……可是它們漸漸變得很遙遠,在我的耳朵里輕輕迴響。
我聽見自己微弱的心跳聲,它們忽快忽慢;我好像還能聽見血管里血液的聲音,簌簌地流動,漸漸失去活力。
劇痛的感覺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感,我突然覺得很累,很倦,眼前白花花地好似有無數輕柔羽毛飄動,很想這樣睡過去,睡過去……再也不用睜開眼睛。
可腦子裡有一根筋一直吊著,提醒我不能睡,不可以閉眼。我只能使勁瞪圓了眼睛,看著那隻胳膊上金色的袖扣。
胳膊突然動了一下,然後微微顫抖著,似是用力往外拉什麼東西。
我突然覺得想吐,渾身都開始發冷,雞皮疙瘩連片的站起來,兩條腿不由自主哆嗦,快要站不穩,偏偏又摔不下去。
他好像抓住了我身體里某個藏得極深的物事,現在要毫不留情地挖出來展現在世人面前。
不……不……我不想讓它們暴露出來……我,我還不想死……
我還有很多很多話沒能和親密的人分享,也有一肚子的問題沒得到解答。我還沒有……嘗到愛情美妙的滋味……
我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一股蠻橫的氣力,兩隻胳膊突然能動了。我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請不要讓它們暴露出來!不要……殺我!
那個人好像說了一句什麼,我聽不清,我已經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我只能眼怔怔地低頭,眼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無力地搭在他胳膊上。
眼怔怔地,看著他把我藏得最深的東西拉出來暴露在空氣里。
那是一截閃爍著瑩瑩光輝的物事,我甚至說不出它是什麼形狀,什麼顏色。它好像一團薄薄的霧氣,又像一塊輕紗,看上去脆弱不堪,彷彿稍微用力一點,它就會被撕碎。
噁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的意識離我也越來越遠,好像所有的情感,理智,力氣,都隨著那物事的出現流水一般消逝。
對面那人突然大吼一聲,用一種興奮的語氣:「啊哈!都給我停下來!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勉強集中精神看去——那團輕紗似的物事在他手裡閃爍著朦朧的光輝,陽光穿透了它,隱約可見極細小的紅色碎片,它們好像散落在銀河中的紅色鑽石,沒有任何排列規則,只是大團大團地聚集在一起,數不清的紅色細點閃閃發光。這個景象看上去還是很美麗的。
不等我反應過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對面這人又吼了起來,極之得意:「聖尊!她身上沒有血琉璃?!那請萬能的您告訴我們,這是什麼!」
周圍的人發出或驚駭或震驚的叫聲,這人五指如爪,抓起一團含有紅色碎片的物質,硬生生撕裂。
我的身體里傳來巨大的碎裂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脫離了身體,忍不住頭暈目眩。
他捧起那團含有紅色碎片的輕紗般的物事,高高地舉起來,讓日光穿透它,落在地上打出血紅的影子。
「萬能的聖尊!您告訴我們,這不是血琉璃是什麼?!」他厲聲問著,極度猖狂,極度挑釁。
他的聲音在我腦中不停迴響……血琉璃?那是血琉璃?仙帝不是說,我身體里沒有血琉璃么?難道……他騙我……?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尖銳的破空聲,似是有什麼東西劃破空氣劈了過來,火長老發出一聲驚訝的喊叫。
我只看到一道白光忽閃而過,對面那人突然如同被針刺了一下似的,猛然鬆手,那團物事立即蠕動著縮回我身體里,我好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忍不住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下意識地捂住腹部,可除了衣服上破了一個洞之外,身體並沒有任何損傷,更奇怪的是,那團物質鑽回身體以後,所有不適的感覺都消失了。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我甚至不用猜測。他扯出的東西是我的魂魄,而魂魄里數不清的細小紅點,就是所謂的血琉璃……我沒猜錯吧?是這樣吧?
可是,怎麼會呢……?我明明不是血琉璃……尚尚明明不會騙我的……
我陷入混亂中,突然覺得世上的一切都茫然而且陌生,剛才還完全相信的東西突然被人敲碎,我甚至來不及有適應過程。
對面那人突然慘呼一聲,白光一閃,他的手腕齊根斷開,鮮血如泉涌。他臉色慘白地握住斷裂的手腕,臉上的表情又是痛楚又是得意,看起來猙獰無比。
「被我……揭穿了……就動手。聖尊,我死不要緊,但您至少要給我們一個交代!血琉璃是仙家寶物……就算您不在意……我們也不會罷休!」
他的話根本談不上敬畏,甚至有著濃厚的嘲諷意味,後面的白衣侍者們紛紛喝叱起來,他卻只是冷笑,不發一言。
仙帝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冷冰冰地,很顯然他有點動怒了:「雷長老,擅自闖入鏡湖虛像放出暗系一族是為大罪!任意出手傷害人類是為不自重;奪取凡人魂魄是為逆天倫;出言不遜寡言刻薄冒犯寡人是為不忠!你犯了這麼多戒律,居然還敢質問寡人!你知罪么?!」
他一聲問完,周身頓時散發出刺目白光,周圍的人見狀紛紛下跪,只有這個雷長老倔強地昂首站在當中,梗著脖子就是不跪。
「我犯了罪,自知該死,原本也沒想求得您的饒恕!放出暗系一族,是我的主意!要想振興仙界,何須在乎皮相!說我任意傷害人類奪取魂魄,我也承認!但區區一個凡人,與仙家至寶血琉璃比起來算得什麼?!為什麼明知血琉璃在她身上還要包庇?!我質問你,難道還有錯?!」
他還沒說完,旁邊的風長老早已急道:「雷長老!不要再說了!血琉璃一事聖尊肯定自有定奪,你我不要再過問了好不好?冒犯聖尊是為大不諱,你……你快跪下請罪吧!」
雷長老冷笑一聲,還沒說話,身邊突然傳來一個平淡的聲音,輕道:「何必請罪,請了也是一死,反了也是一死。不如把事情弄清楚再死,本座就不信仙界能讓人一手遮天了去,沒道理了。」
原來雷長老身後一直站著另一人,他身材高大,把那人遮住,從我這個角度居然沒看到。
說著,那人從雷長老身後走了出來。他身材並不高,穿著一襲半舊的白袍子,古銅膚色,細眉淡眼,灰白頭髮在肩後打了兩個細小的辮子,看上去有點怪異。
火長老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倒是身後倒抽氣的聲音很清楚,是劍仙的聲音,我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急切的語氣說話。
「長老!請您不要衝動!」
他急急往前走兩步,卻被那人一手阻止。
「不用多說,和你無關,退下。」
劍仙欲言又止,最後只得咬牙退下,神色陰沉。
仙帝從祥雲上降了下來,往前走幾步,面容忽變,成了橫眉怒目的夜叉樣,煞是可怖。
他定定地看著那兩個站在面前的長老,冷道:「雷,金二長老,你們是要反了?」
雷長老看上去就是個衝動的人,張口就道:「你說是反就反吧!反正仙界是你一個人的,要定罪名還不是太容易!」
「大膽!」仙帝厲喝一聲,我又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本能地眯上眼睛,然後只聽一陣鏗鏘之聲,如同急雨打在燒紅的鐵鍋上,熱鬧激烈。
在劍仙和嘉右兩人的驚呼聲中,我揉了揉眼睛,白光散去,灰白頭髮的金長老一手持劍,橫在前面,他腳下的泥土全被翻開,焦灼了一大塊。他手裡的劍,上面原本包了一層布帶,此刻也全部被燒焦,露出下面黑黝黝的生鐵劍身。
他將劍一揮,猛然扎進土裡,冷笑道:「聖尊,您要殺我們倆,原是不需要費力的。但何不把血琉璃的事說清楚了再殺?難道您連真相都不願說么?暗系一族的事,是我們的罪,我們寧願受死!但血琉璃一事,到底能不能服眾,就看您怎麼說了!」
仙帝臉色更加難看,看上去似乎要大發雷霆,一旁的火長老他們紛紛跪了下去,嘉右和劍仙也匍匐在地。
火長老急道:「聖尊息怒!雷,金二族長老當然出言不遜,罪該萬死。但血琉璃一事確實撲朔迷離!屬下等心中都存著疑惑,萬望聖尊不吝賜教,解開這個謎團!」
眾人跟著她叩首請求,一時間地上趴了一片仙人。雷金兩個長老只是冷笑,倒再也沒有出言挑釁。
仙帝沉默半晌,終於嘆了一口氣,說道:「不錯,寡人早已看出這孩子身上有血琉璃。之所以不說,也是出於仁道的考慮。你們也看到了,血琉璃已經在她魂魄里碎開,而且並不完整,倘若強行取出,只會讓她痛苦不堪地死去,取出來的血琉璃也不再純粹。它已經與這個孩子的魂魄相溶,再不分彼此……血琉璃縱然是仙家寶物,但倘若為了取得不純粹的血琉璃而讓一個凡人魂飛魄散,則是有違天道,寡人絕不會為之。你們如何想?為了取得不純粹的血琉璃,而讓這個孩子失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