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狸含真就這樣在大春租書店安家了。
人都說狐狸狡猾詭詐,我家這隻黑狐狸偏偏暴燥又愛記仇,他對我做的那些壞事通通不算,我揍了他一拳,他卻一天要念個五六遍,羅唆得嚇死人。
和他接觸了一段時日,我不得不感慨,人不可貌相啊!妖更不可貌相。從起初見到他的絕色容貌驚為天人,到被他吐糟吐到頭昏腦脹,其間過程不過三天而已。現在我看到他那張妖嬈的臉,第一反應是掉臉就走,只要我有一個哪怕很小的動作不對,都要被他笑話半天。
他口才還出奇地好,陷害我的事情被他說成給我開闢新天地,如果沒有那一番陷害,我現在怎麼能過上悠閑的日子云雲。
我承認說不過他,再說他是妖怪,又那麼厲害,我還是有點忌諱的,上次揍他一拳是控制不了怒氣,現在想想都有點後怕,萬一說個不對的再得罪他,我可愛的租書店又要飽受凌虐,我會心疼的。
那天晚上尚尚被我用繩子單腳吊在窗外,吹了一晚上的冷風。第二天開窗問他:「舒服嗎?涼快嗎?」
尚尚眨眨眼睛,一本正經告訴我:「如果能有被子和牛奶,我會更舒服的。」
我用力關上窗戶,不理他在外面怎麼鬼哭狼嚎。
雖然我不是很想承認,但那天面對含真的質問,他的回答讓我心寒。
這是一場交易,他報恩,我享受,沒有感情成分。我很明白,所以有點受傷。
尚尚說的沒有錯,天若有情天亦老,妖不是人,妖的情感十分淡泊。而人一旦和對方相處時間長了,自然而然會生出感情。
所以,他的冷漠刺痛了我心中某一點,一下子提醒我,原來這是假的,儘管他陪著我,護著我,但這是假的。
我沒有問他為什麼離開妖界,血琉璃又是什麼東西,那和我無關,但如果是之前知道,我一定會問的。
為什麼,一下子,我覺得和他隔了許多距離。
尚尚,這個名字含在嘴裡,依稀失去了什麼珍貴的東西,然而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
含真來了之後,店裡招聘員工的事情就解決了,他成為租書店沒有薪水,但包吃包住的包身工。
我的桌子對面安置了一張新桌子,含真買了新電腦放在上面,我倆輪流上班。
含真是個極度自負的妖怪,對自己的容貌充滿可怕的信心,我甚至覺得他近乎自戀了。
租書店的老闆不能坐在後面辦公,永遠是面對大眾的,所以我要求他換個樣子,省得那些喜歡「男色天堂」的女學生看到他就走不動。
誰知含真眼睛一眯,很乾脆地回絕我:「不行,老子就喜歡這樣子。」
「你這樣會影響做生意的!我請你來是幫忙,可不是搗亂!」
「是你自己要用我的,我管你。合同上也沒提這事,你是壓榨勞動階層。」
「去你的勞動階層!」
我火了。
回頭找尚尚,他正從書櫃里翻碟片。
也是從含真來了我才知道,尚尚喜歡看電腦,他倆沒事就窩在電腦前放碟子看,一個個目不轉睛,要不放聲大笑要不嗤之以鼻,比片子里的人物還投入。
天知道兩個老妖怪怎麼在這種時候和小孩子一樣。
「啊,含真,找到了。」
尚尚不知道挖到什麼寶,耳朵一個勁地搖。
我湊過去一看:「X國震驚全亞洲之力作——大長X。」
尚尚耳朵還在搖:「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我忍住想把那部片子扔出去的衝動,看他手裡拿了一堆碟子,不由問道:「還有別的嗎?」
他乾脆把碟子一股腦放在我手裡,一張一張看過來,《還X格格》,《金枝玉X》,《XX微服私訪》……
我無語地把碟子全還給他:「隨便你看什麼吧。我不管了。含真!」回頭叫他,「今天是你第一次上班,不許偷懶!我在旁邊看著呢!」
含真早就把碟子放進電腦里,一面不耐煩地揮手:「煩死了,老子知道。」
他知道個P。
中午那些女學生來了之後,一看到含真就走不動路了,平時安靜的小街今天被圍得水泄不通,眼看還有增多的趨勢。
書店裡人滿為患,我被擠的根本無法在電腦上畫圖,只好勉強站在椅子上,扯開嗓子叫他:「含真!快乾活!不許看了!」
我好像聽見他答應了一聲,結果等了半天還是沒反應,估計還沉浸在劇情裡面不肯出來,身邊那些女生對我怒目而視,顯然怪我使喚帥哥。
我被瞪得渾身發毛,只好使勁往外擠,試圖擠到對面那張桌子旁邊。
誰知沒走兩步,前面的人發出「嘩」的聲音,然後一起往後退,我被推得差點摔下去,卡在人群里動彈不得。好在旁邊是個書櫥,我乾脆一腳踩上去,抓著柜子大叫:「含真!快解決!都是你招來的!」
含真沒回答我,尚尚的聲音卻傳了過來:「春春你在哪裡?」
啊!這隻死貓怎麼會開口說話?!他忘了自己還是貓的樣子嗎?!
我使勁往書櫥上爬,朝含真的方向眺望,誰知含真桌子前面空出來一大塊,這隻黑狐狸正坐在電腦前看得目不轉睛,後面是光著上身的尚尚,他好像剛洗完澡,橙色的頭髮濕漉漉地,水痕順著修長精壯的身體輪廓往下滑。
店裡沒聲音了,我猜大家的神經都集中在他胸口那滴水珠上。
一個含真也罷了,尚尚居然也現出人形,對那些女孩子來說,完全是毀滅性的刺激。我有種預感,大春租書店壽命不久了。
尚尚抬頭叫我:「春春,你在什麼地方?」
我使勁對他揮手:「這裡!書櫥上!」
嘩啦,下面那些女生紛紛回頭對我報以古怪的眼光,我分不出哪些是嫉妒哪些是羨慕哪些是不屑,只好對她們傻笑:「那個……要租書,請排隊好么?」
沒人理我。
尚尚朝我這裡走過來,女生們趕緊讓出一條道。
「含真到底在幹什麼?!」我憤怒了,抓住尚尚遞給我的手跳下來,一落地就想衝過去找他算帳。
「他在看櫻X小丸子,很好看。」
無語……
我急急跑過去,一把關了含真的顯示器,對著他愕然的俊臉大吼:「給我幹活!不然今天沒飯吃!」
這回那些女生看我的眼神已經升級為舊社會吸人血的地主婆了。
含真揉揉頭髮,慢吞吞站起來,朝那些女生冷冷掃一眼,然後說:「要租書的過來排隊,不租的給老子滾。」
店裡一片靜悄悄。
沒過一會,人全走了,今天沒一個人租書。
含真哼哼笑兩聲:「簡單,原來這麼簡單。」說著打開顯示器,繼續看傻笑的小丸子。
我一拳砸在他腦袋上:「今天沒飯吃!」
妖怪就是妖怪,永遠也不能體會人類工作的辛苦。
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苦口婆心地坐在旁邊給他倆講認真工作,養活自己的大道理,他倆使勁點頭,眼睛卻緊緊盯著屏幕,時不時爆笑幾聲。
「我靠!笑什麼笑!到底有沒有聽老娘說話?!」
我差點想掀桌子。
「知道啦知道啦,老子包你餓不死,行了吧?少羅唆,快去做飯!」含真對我揮手,趕蒼蠅似的。
我已經沒力氣和他吵了,很顯然,朽木不可雕,他倆跟爛木頭是一類的。
樓上的老鼠精跑下來問我晚上想吃什麼,記下菜單之後就屁顛顛跑出去了。
鬧了大半天,我腦子裡一點靈感都沒了,再也不想畫圖,只好去廚房看看有沒有零嘴吃。
回頭再看看他倆,尚尚頭上的耳朵微微搖晃著,盤著腿坐在沙發上,神情專註。含真的狐狸尾巴也長了出來,漆黑油亮,時不時甩兩下,電腦的光映在他倆眼睛裡,都是慘綠一片。
這個屋子,完全是妖魔之家,住的全是妖魔鬼怪。
我真是無力,打開後門走出去,把他倆的狂笑聲關起來,打算四處走走。
跟尚尚來到K市也有幾個月了,我還沒有一次這樣一個人單獨出來走走。
回想起來,尚尚好像從不讓我單獨出門,不管我要出去做什麼,他一定要跟在後面,就算在我肩膀上團著睡著了,也不讓我出來哪怕五分鐘。
我在安靜的小街上繞了一圈,又在對面的麵包店裡買了兩塊肉鬆麵包,沈老闆熱情地提供一大杯珍珠奶茶。
食物讓我的精神好了一些,出門繼續走。走出這條街,是一個T字路口,左邊綠蔭匝地,前面似乎有個公園,我順著人行道慢悠悠地往前走。街上行人車輛不是很多,一如尚尚說的K市很安靜。
公園裡三三兩兩情人,我只得孤身一人,乾脆避開,往深處走去。公園深處有一片小林子,裡面安置幾張木椅子,可以讓人休息,我坐了沒多久,正在努力尋找消失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