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到了極致便是光明,在那刺眼奪目的光芒盡頭雲看見那總是從容不迫的身體向下一震,什麼聲音也聽不到的世界中雲卻分明聽到了一聲吼叫。於是他也笑了,牽絆多年的旅程走到了終點,一本書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雖然那並不是原想他所想的結局,但,那又如何?
克莉斯,嵐,莉絲,緋羽,馨月,新月,他所遺忘所經歷的一切美好在這一刻格外清晰,那些傷人絕情的盡皆褪去,只剩下美好的回憶化作一幕一幕眼前流過,然後飛快消失。
他抬起頭,撤去劍,丟掉武器,卸掉武裝,赤身裸體的向著魔神王走去。
她瞪大了眼,蒼白的臉頰突然騰起紅暈,雙眼中褪去冷漠,代之以一抹羞惱憤怒。
然而她無法動彈,隕落星辰的決死一擊終於打破了等階障壁,到達了力量盡頭,便是強悍如魔神王在這一剎那也落盡了束縛。此刻的她絕不比一個普通的人類女人強多少,但是想要傷害她甚至殺死她卻也並不容易,至少她並不認為凡人的雲能夠做到,即便他的力量已經冠絕雪舞。當然她也可以選擇強行破除辰所制定的規則,然而換來的結果卻是魔神王所不願承受也無法承受的。花費無數心思,布下無數棋子,經過多少岔路,終於到了今天,成功便在眼前,她怎麼肯為了小小的凡人便功虧一簣,前功盡棄?
無論真·風之哀傷也好,魔劍蒼茫也好,便是雲也如辰一樣選擇將自己一切盡數化為一擊也沒用,頂多是將對她的禁錮再拖上一段時間罷了。但是當雲做出這幅姿態,不緊不慢的向她走來時,她卻突然慌了。平靜無波的心湖被投入一顆石子,這石頭是這麼巨大霸道毫無理由,盪起的波瀾卻迅速擴散開來,彷彿心底的秘密被揭穿一樣,她感覺到身體的動搖,甚至連靈魂都開始激蕩起來。
他漫步而來,彷彿珍珠灣畔閑庭信步。
他漫步而來,彷彿雪舞廢宮月下初見。
他漫步而來,彷彿虎溪月夜佛前盟誓。
他漫步而來,彷彿坎布地雅決絕執意。
他漫步而來,彷彿銀河方舟千年陪伴。
他漫步而來,彷彿萬水千山痴痴找尋。
她憤怒的瞪著他,卻連憤怒都變得軟弱。
他吻著她,霸道,瘋狂,迷戀,憤怒,無奈,不舍,狠狠的咬著她的唇,直要將她咬碎。
肢體交纏,生死相連。
他抱著她,小心翼翼像是抱著珍貴易碎的寶物。
他抱著她,狠狠收緊像是害怕一鬆手便會失去。
他鬆開唇,嘴角血絲滲下,無視她複雜的眼神,他凝望她,想像著那無人呼喚的名字穿越越銀河萬年在雪舞魔界之間來來回回飄飄蕩蕩,穿梭在時空盡頭,徘徊在歷史角落。
然後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絕望與憤怒漸漸變成了無奈,變成了憐惜,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卻無法割捨的情。
他笑了笑,然後喚出了她的名字。
「凌。」
時間,凍結在雪原冰峰盡頭,她怔怔的望著,迷茫的眼神漸漸恢複清明,茫然的神志漸漸開始清醒,她想起了片刻前的失神,她突然想起了這個膽大凡人所做過的事情。
那是褻瀆!更是不可饒恕的罪!
但是此身卻無法拒絕,那留戀從唇沿傳開,迅速蔓延開來,傳到她的手,她的腳,她的肩膀,她的心臟。手指莫名的顫抖起來,分出了全大部分力量才剋制住那忍不住想要伸出去撫摸他臉龐的手臂,控制住自己的雙腿不向前狂奔,她甚至不懷疑如果不是辰那奇特的攻擊的效果,也許她已經壓制不住此身的衝動撲進他的懷裡,即便如此,她依然感覺身體燙了起來,那不是生病,而是女性生理的習性正不斷催化著寂寞的身體,她感到雙腿間變得濕潤。眼瞳中的火焰漸漸弱了下去,另一種火開始燃燒。眼前的世界開始出現幻覺,漸漸模糊的視野像是視力開始倒退,那早已消失的此身原主從她龐大強橫的靈魂深處泛起了漣漪。
那微弱的、執著的呼喊,在他的面前開始了掙扎。
面孔開始模糊,失去了力量的控制,掩飾下的真容慢慢顯露。
她失去了大部分力量,辰蓄謀百年的決死一擊終於發揮出它應有的威力。
她無力反抗,剛剛恢複了一些的力量立刻被她毫不猶豫的放在壓制此身的躁動之上,她幾乎不敢想像一旦鬆開這些束縛的力量這具身體會做出一些什麼不知羞恥的舉動來。她只能憤怒的瞪大眼,瞪著漸漸模糊的視野中依稀的輪廓。然而越是如此,那人的臉龐卻越是清晰。不盡時間河流里,擁有這張面孔血脈相連靈魂相系的三個男人在向她微笑。
她愛他,她恨他,她對他愛恨交加。
她曾經想過,如果他通過測驗了,她就和他回去。但是他在那測驗前敗了,他拋棄了她!他背叛了她!他的誓言都是假的!那些海誓山盟都是甜言蜜語!一轉身他就忘了她,愛上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但是她忘了,那個不是人的東西是她所製造的,是她針對他的習性生活性格喜好所造的。那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具化,那是她自己的最完美的具化。
但是她錯了,他選擇了她,他背叛了她,他拋棄了她。
你在嫉妒!
冥冥中有個聲音在大喊。
你連個不是人的東西都比不上!
更大的聲音在嘲笑!
然後她做了什麼?
要嘛不做,要做做絕。
她設下陷阱,將最後的測驗變成陷阱,她本就熟知他的性子,又有人質在手,那個不是人的東西視她為母,對她言聽計從,他們怎麼能逃過她的手心?啊哈,在聽到他們的關係後那兩張臉是多麼有趣啊。啊哈,堂堂的創世神啊,哈哈,不過是個搞大自己女兒肚子的畜生罷了。但是為什麼這麼痛呢?她明明記得自己滿臉得意的笑,她明明記得那個男人痛苦憤怒的眼,她明明是那麼快意的嘲諷他們,用最最簡單的話語就逼得他心愛的女人羞愧自殺。看著那個無情無義的男人痛苦絕望的眼神,她明明是這麼痛快,為什麼心那麼疼,疼得連記憶都模糊起來?
她做了什麼?
她逼死了他。
他死了。
他死了……
他終於死了……
他終於死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呢?
然後該做什麼?
對了,但那個男人的傳承還在,他所修習的特殊功法甚至會讓他再次重生。
對,她不甘心。她要不甘心。那個人還活著,還會活得很好,在沒有她的世界裡還會活得很好。
(總想著不做點什麼,不找個人來報復,就要瘋了……)
那麼,這樣如何?
既然要選新身體,當然要選最好的。
這世上除了他們的後代,哪裡還會有更好的?
他的基因,和她所精挑細選製造出來的她之間的後代豈不是最好的選擇。
多美好的歷史啊,真是戲劇化的一幕啊,兄妹啊,讓新的他也嘗嘗舊的他所經歷的不是也很好嗎?
然而,心裡似乎也在期待著什麼。
她引導著少年,也引導著依維雅,她潛藏在心靈的陰影里偷偷的窺視著他,但是她錯了。
他便是他,即便是轉世重生失去記憶,他仍是選擇了背叛,選擇了那些根本不能和她相比的東西。
只是一具容器而已!
只是一具為她靈魂寄宿所準備的容器而已!
如果不是辰的出手,一旦得到了身體的控制,她一定會好好的玩死他。誒,一定會的。
想一死了之嗎?休想!我要你生不如死。
然後是什麼?
她製造出了楓,封入克莉斯的記憶,那麼這個人算楓還是克莉斯呢?再加上一點怨恨如何?你不是喜歡這些卑微的凡人嗎?好,我給你。一道道神諭下,一步步推上既定的劇本,一直到多羅美蘇死去,多美好的結局啊。
你為什麼還活著?
你不是最恨背叛嗎?你不是最恨欺騙嗎?你不是最恨冤枉嗎?
現在這算什麼?女人冷笑,感動的再會么?
十幾年前在辰出手的瞬間,隨著這具身體死亡而瞬間破碎的小小的靈魂竟敢反抗?如果不是因為力量沒有完全恢複而在入主身體時連那些散落的靈魂碎片也吞掉了些的話,早就連一點點痕迹都不曾留下的垃圾竟敢掙扎!只是一瞬,連千萬分之一秒都沒有,憤怒摧毀了理智,她奪回了控制權,身體仍在顫抖,她卻已掙出了辰的劍,握上槍。
被擊退的巨劍飛上半空,只不過三尺便已停住跌勢,紫色的鎖鏈從它身上飛快的竄了出來,然後是另一道,再一道,再一道。四道鎖鏈釘在她前後左右四角,懸在她頭頂的巨劍開始融化,順著四條鎖鏈圍起來的虛空「流」了下來,像是看不見的黑色墨汁將她四周的空氣鎖了起來塗上漆黑的墨色。
那墨色落在她腳邊便化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