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雪舞劫 第八章 永訣

佛爾利斯俯下身,探手摸了摸地上殘留些許焦痕似的黑土,他轉過頭第一眼就看見大石上插著的那深沒一半的樹枝,神色凝重。閉上眼,空氣中依然殘留著可怕的力量波動,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不同的兩道力量。其中之一他並不陌生,正是前段時間和他並肩作戰的博羅所有,那種獨特的力量波動,他絕對不會認錯。可怕的是另一道,不,應該是恐怖!

雖然已過去這麼久,空氣里仍然充滿威壓,這種迎面撲來的凌迫感,彷彿郎瑪一樣不可超越的高山,又仿似深淵一般深不見底,根本無從探測起具體實力。額上汗水潺潺,佛爾利斯臉色越來越白,只是事後觀察推測就已經快要承受不起這迫人的壓力,真不知正面相對時那個人又是多麼強大?見亡靈的,他們才分開多久,博羅怎麼會惹上這種變態的強大敵人?如果是騎士小說的話,這起碼也該是魔王一級的人物了吧?

簡直是瘋了!佛爾利斯大急,這世界也變化得太快了吧?難不成博羅就是傳說中的主角,一路遇到魔王級的怪物磨練教導,歷經挫折痛苦,最終破繭化蝶成功成王,再抱回美人歸?詭異的猜測令佛爾利斯渾身一冷,下意識的搖搖頭,現在不是這麼惡意揣測朋友的時候。他更擔心的是,和如此恐怖的對手正面交鋒之後,他的朋友現在怎樣了?他可不認為就博羅那甚至還不如自己的武藝能對付得了這個神秘的敵人。

只是片刻之後佛爾利斯就反應過來了:以對方的實力,如果博羅要死的話早死了,他就算現在趕去也沒什麼意義了。更何況從現場遺留的痕迹推測來看,這場戰鬥至少也是大半天之前的事情了,該發生的早都發生了,不急這一分半刻。更何況……佛爾利斯心底有某個身影隱約閃過,只是這念頭實在太瘋狂,那個人既沒有為難博羅的理由更沒有放過他的理由,以至於只是在佛爾利斯腦海中一閃便被壓了下去。

布雷已經近了。無論博羅有沒有事,只要到那裡就清楚了。胸口突然一痛,隔著衣襟緊緊抓去想抓住什麼,少年也不清到底是因為擔心新交的朋友,還是那潛藏於心底的複雜念頭。少年不知不覺的加快了腳步,將自己融入黑暗,不經意間,加快了腳步。

佈雷,意維坦王都,雪舞太子老師長公主克利斯·貝葉斯的故鄉。

雪舞帝國時代,在大多數人心中,對佈雷的了解不過如此,而近年來,隨著戰爭,在布雷逐漸崛起的還有他們引以為傲的銀輝軍團以及黑暗神殿。那位被神所寵愛賜福的神女殿下,只要有她和她的百合騎士團在,就沒有什麼怪物能傷害到佈雷的子民。他們敬愛她,仰慕她,崇拜她,更甚於新月女王。自從布雷流血夜之後,他們對這位以鐵血手段統治王國的女王充滿了敬畏,敬畏在絕大多數時候同樣也代表著疏遠。

城門口的守衛站得筆直,布雷流血夜後,在女王的旨意之下,所有的城防宮防一律由銀輝軍團接管。而銀輝軍團也沒有讓他們的主君失望,至少敲詐勒索,故意找茬之類的毛病,在這裡你會見得很少很少。

守衛卡布狐疑的看了眼面前面帶倦容的少年,並沒有認出他是曾經隸屬黑暗神殿的百合騎士新一代年輕高手。當然,這也得益於少年那少得可憐的微薄名聲。他所經歷的一切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不曾得以流傳,雖然因此少了許多炫耀的資本,但是對於想在不驚動黑暗神殿的情況下重返佈雷的少年,卻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而在落人群待了幾個月,他比一般的傭兵還像個傭兵,守衛根本挑不出什麼毛病,揮揮手就放行了。佛爾利斯一兜斗篷,向前走了走接著輕車熟路的拐了幾拐,轉眼間已埋入人群之中。自從天災以來。

佛爾利斯沒有找旅店的打算,雖然守衛並沒有認出他來,並不代表著便不會有人認出他來。黑暗神殿在布雷民眾中的地位,不亞於天神殿在愛丁斯人民心中的地位。而在佈雷,百合騎士團的勢力更是達到極致,沒有人比曾為其中一員的佛爾利斯更了解其中隱藏的恐怖含義。

他一路行來忽緩忽急,速度忽快忽慢,身旁的人往往剛感覺到旁邊有人經過望去時卻多半只看到個側影,沒有人發現有一個曾經率屬於百合騎士團而現在「已死亡」的少年騎士從他們經過。他穿過朱雀街,繞過巴布榭小廣場,遠遠的繞了一個大彎,避開黑暗神殿所在,從小巷鑽進小弄,再拐了幾個彎,終於在一座破舊的小院面前停了下來。

抬起頭,看著陳舊的老宅,少年百感交集。西西里亞家族早已淪為過去式。他報仇之後並沒有索要回他的財產,認為已經將自己奉獻女神的少年無意再糾纏於世俗的財富,就連這棟破舊的祖屋還是她決定將之保留。只是家族劇變之後,他一次也沒回來過。

一次也沒有。

少年就這麼站在房子對面的小巷陰影里,沉默的看了很久,很久。之後他繞開了正門,順著小時候的記憶繞到屋子後一個偏僻的拐角,四周看不到其他什麼人煙,曾經這一片都是屬於西西里亞家族的私產,而在後來帝特的敵視侵佔之外,屋後這一片地方就更荒涼了。屋後那株百年老樹還在,老得「鬍鬚」都垂到了地板。佛爾利斯抓起其中一根鬍鬚,試著拉了拉,腳尖輕點,在樹枝上輕踩了下,輕輕一躍已過了高牆,落回院子里,如葉之墜,悄無聲息。神識悄然展開,轉眼間已繞過一遍,雖然這裡有人監視的可能性不大,不過佛爾利斯並不想冒那個險。

推開門,佛爾利斯走進院東自己的小屋內,房中的一切和當年一般沒什麼區別。他自嘲的笑了笑,就算有什麼分別他又怎麼記得清,自從去了黑暗神殿後,他就再也沒有回到過這裡。讓這裡的一切都蒙上了灰塵?!

咦?

佛爾利斯手指輕拂了下桌面,臉色一變。不對!這麼久都沒回來過,怎麼這裡會這麼新?連一點點灰塵都沒有?這裡明明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的!心神一動,傳自落人群黑衣的斂息絕技全力展開,手一揮將開起的門返回原樣,他一躍跳上橫樑,手抱著腳身子蜷起來轉眼已縮成一團,緊緊的貼著頂。

輕盈的腳步聲突然響起,佛爾利斯聽得分明,那幾乎是到了門前才響起的,來者絕對是不弱於自己的強者。想到這裡,他越發小心起來,將斂息法發揮至極致,心跳呼吸慢慢減緩,等到門推開的瞬間,他已然完全收斂了氣息,就像一尊雕像。然而當看見走進屋內的那個女人時,他仍是忍不住呼吸急促,心臟咚咚的跳了起來。如果不是這一路上的實戰練習早已讓他對這一戰法使用自如,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能保持冷靜,以瞞過這個想見卻不敢見的女人——他的老師,黑暗神女的影子,百合騎士團領袖,娜蒂雅。

她輕輕的走進來,在屋內側邊一張小桌旁坐下,手托著腮,怔怔的發獃。她什麼也沒做,只是安靜的坐著,偶爾輕輕撫摸紅木桌上清晰的刻痕,神情飄渺,不知在想些什麼。此刻的娜蒂雅卻與他以前所見的盡皆不同,他所見過的她,堅強,果斷,強大,慈愛,溢滿攝人魅力,然而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她,渾身上下充滿柔弱的氣息,彷彿一個普通的小女子。

佛爾利斯大氣也不敢喘,就像許久許久之前在老師面前的靦腆少年,只是眼中神光複雜,心思翻湧。他急忙閉上眼,怕攪亂的心思泄露了他的氣息。

一上一下,一坐一掛,良久良久,女人一聲嘆息,神色複雜的低低嘆道:「走了好,走了就不要回來了。」隨後,推門而出,柔弱的女子消失了,她又是那個黑暗神女的影子,劍和盾。冷冽,鋒銳,堅決,果斷。

又過了許久,直到屋內重新恢複寂靜,連逐漸遠去的聲響都已停滯,久坐的位置已冷卻了溫度,佛爾利斯這才跳下來,望著早就什麼也看不到的女人離去的方向,臉色陰晴不定。他不知道那些話到底是娜蒂雅的自言自語還是特意說給他聽的。她發現自己了嗎?對斂息法的信心在自小敬畏的老師面前嚴重動搖。但更讓他動搖的是,她為什麼會在這?輕輕的撫摸著潔凈的桌面,彷彿藉此感受那剛剛掃過的輕柔,心潮翻湧,娜蒂雅早就離開了,佛爾利斯心裡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明明便是要來見她的,明明是要質問她的,明明是……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真正見了她之後,他卻大氣也不敢出的偷偷躲著,甚至在發現她竟然常常來這裡時,心裡更有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和莫名的竊喜將他的憤怒輕易抹平。他怔怔的發著呆,突然,他想到什麼似的驚醒過來。娜蒂雅既然出現在這裡,那這裡就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安全,立刻離開才是上上之選。他已經離開這個「家」很久了,自然不會有什麼留戀。只是有些古怪的,出門前的剎那,他卻是清楚的感覺到了心中產生的那一絲莫名其妙的——留戀?

神識外放繞過一圈,佛爾利斯小心的探了探頭,確定了四周並沒有人監視,這才沿著原路悄悄離去。沒有發現在視線死角盡頭高處,他想見又不敢見的那個人正遠遠的望著他,眉頭皺成了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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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裡的布雷顯得特別冷,守衛卡布打了個噴嚏,忍不住咒罵幾句這該死的鬼天氣。古老的城門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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