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雪舞劫 第七章 故人

佛爾利斯被臨近的腳步聲驚醒了,他微眯著眼,餘光將四周景象掃進視覺,片刻間便已判斷出安全。他仍混在愛普家的行進隊伍之中,沒有人對他這個臨時插隊的異類起疑。當然,這不僅是託了愛普家新貴博羅大少的福,也是因為愛普家這一路也不斷收容擁有一定武力的人之賜。

亂世之中,什麼都不可靠,只有強大的實力才能保護自己以及所擁有的一切的安全。

來的人是博羅,附近的武士們或獻媚或討好的向衣衫華貴又擁有強大武力的愛普家少爺示著好,他們並不知道博羅這位私生子過去的慘況,他們只知道這位少爺本身擁有著極為強橫的實力,更是擁有這一強大武力車隊的愛普家當主愛子。話說回來,即便他們知道了博羅以前的狀況又如何?他們在意的是眼前。

博羅微笑點頭回禮,恭敬又不過分謙卑,揮灑自然的貴族氣質讓人為止心折。當然,落在佛爾利斯眼中,卻覺得彆扭極了,相較起來,他還是更喜歡在戰鬥中那個冷冷的說「我不是騎士」的少年。博羅安慰了眾人一番,又說了一些熱血鼓勵的話語,同時拋出若干個讓人眼冒金光的美好承諾便走了,離開前他偷偷的使了個眼色。除了佛爾利斯,沒有人看懂博羅那臨走前意味深長的一瞥是指什麼。

等到博羅離去後很久,佛爾利斯不動聲色的離開了臨時營地,向著東方不遠處的小坡走去。走上小坡,繞過幾堆毫無意義的巨石,他便看見了博羅這位愛普家的新寵正百無聊賴的背靠著一塊大石頭往下眺望。

「來了?」博羅頭也不抬的問。

佛爾利斯也不回答,搭著石頭緩緩坐下,他看著東方,繞過前方那座山,再走幾天,便可以看見佈雷的城牆了。

「騎士,再過幾天我們就該分手了,你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佛爾利斯皺了皺眉,就算明知道普法是個假名,有必要一直這麼喊我「騎士」嗎?我已經不是騎士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氣,搖搖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還是不想說?」博羅笑了。

佛爾利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想說,不能說。」

博羅突然問:「我們也算是朋友了吧?」

眉頭皺得更深,佛爾利斯緩緩說道:「你我理念不同,原則不同,但我並不認為你是個壞人。只是,我們不能成為朋友,也不該成為朋友。」

「為什麼?」博羅挑了挑眉,雖然是有收買人心的意思,但他對佛爾利斯的欣賞也絕對與其他人不同。或許正是因為佛爾利斯所有而他沒有的東西吸引著他,所以他才會這麼重視佛爾利斯。

佛爾利斯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給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你有你的職責,我有我的苦衷。我們註定了不能成為朋友。」

博羅想了想,肅容說道:「或者你不明白愛普家的實力,雖然我們一向偏居於雅意,但我們和雅特上層諸多大貴族豪門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關係,我相信我有能力幫助朋友解決問題。」

「也包括神殿?」

博羅沉默下來。佛爾利斯所說的既出乎他意料之外,卻又似乎本在他意料之內,幾天的相處和他刻意接近下,他隱隱感覺到佛爾利斯所帶的麻煩是什麼。看見博羅的沉默,佛爾利斯卻笑了,嘴角的弧線也緩和不少:「就像你一樣,你有你必須履行的職責,我也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我的事你別問,我也不會說,你知道的越少對你越好。」

佛爾利斯伸出手,阻止了博羅的反駁,他搖搖頭:「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我的情況不同,真留下來怕你也消受不起。我這話不是看不起你,只是有些事你也明白。這次去,我本就沒打算活著回來,你我本是萍水相逢,如此分手,再好不過。」

博羅冷著眉,沉默良久,他說:「我沒有朋友。我是一個私生子,從小受盡欺負,他們是廢物,只不過是沾著血統罷了。在我眼裡,他們什麼都不是。亂世已來,他們沒有未來。而我不同,這將是我的時代,我有夢想,有野心,掌握這個家族只是一個開始,從愛普開始,我將登上這個舞台,打敗所有的敵人,成為最後的——王。」

佛爾利斯安靜的聽著,這也許是一個王者年輕時心情激蕩下僅有的一次吐露心扉,也許只不過是又一隻癩蛤蟆的痴人說夢。良久,佛爾利斯微笑著答道:「那麼你努力吧,到時候我會在天上看著。」

博羅閉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氣,他站起身來向著營地走去。

佛爾利斯靜靜的坐著,直到拔營的聲音響起,他也沒有動彈。山坡下,遠遠的,修長的車隊拉出長長的陰影。佛爾利斯看著騎馬車前那一個神采飛揚的少年,輕輕的嘆了口氣。

既然說好了這裡要走,又何必留戀什麼。換一個立場,或許我們會成為朋友。

良久,直到月上中天,佛爾利斯才緩緩起身,他要去的方向和他們相同,他要做的事情,卻註定了不能再繼續同行。他不想給博羅·愛普帶去不必要的麻煩,就算理念不同嘴上不認,這並不妨礙他對博羅的欣賞,就像博羅一樣,但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佛爾利斯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沒有透露自己的真名。博羅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沒有挽留佛爾利斯。

臨時的營地里熱火朝天,倖存的人們一邊哀傷逝者,一邊慶幸自己的生存。隨著深入意維坦腹地,漸漸遠離了亡靈惡魔的追襲,對於即將到達佈雷,到達黑暗女神所降幅的城市,他們心中充滿了歡喜。雖然普通民眾並不知曉亡靈惡魔們大部沿著黃金之路北上的消息,但是一路行來越來越少遇見的惡魔和越來越多的守衛軍讓他們越來越安心。

博羅走進附庸者營地,一路走來眾人都紛紛行禮招呼,他也微笑著一一點頭回禮。他沒有特別虧待這些臨時加入愛普家車隊的人們,比如讓他們去做誘餌當炮灰殿後送死之類的,當憑這一點,已經為他贏得了不少人心。要知道這年頭這麼乾的貴族不是沒有,而是很多。愛普家當主之所以對博羅收留這些「累贅」沒有意見,倒有九層是打定主義,萬一不敵時就把他們拋下當作炮灰誘餌,愛普本家好趁機逃脫。

不過一路行來,託了愛普少主所展現出的睿智強大之福,幾次亡靈襲來都被他們提前發現打退,一路上這些平民倒沒死多少,反倒顯得愛普家仁愛慈悲了。而博羅為人謙和不擺架子,就算和那些底層平民也處得很好,脾氣也好,不像一般貴族子弟嬌生慣養看不起普通戰士一身臭毛病,這些臨時加入的人中不乏武藝高強的人物倒有許多為止心折而暗誓效忠。

亂世之中,武力為本。

博羅來營地可不是來參觀或者重新體驗下下等人的生活方式的。小孩跑鬧著,其中一個無意中撞在了他的身上,一旁婦人嚇得臉都白了,博羅可是一言而定他們生死的人物,他甚至不用殺死他們,只要將他們趕出營地,他們幾乎就死定了。博羅微笑著將小孩扶起,拍拍他身上的灰塵,沒事人似的繼續前進。婦人一把抓住自家小孩,滿臉感激的朝著博羅離去的方向又跪又拜。旁觀的諸人更是紛紛讚譽博羅少爺大人大量,仁愛有禮,實在是亂世難得之明主,天降之聖人啊。

例行巡營結束後,博羅負著劍一個人離開營地,前往不遠處練劍,這是愛普少主最近才養成的習慣。眾人見怪不怪,現又已是在意維坦腹地,倒沒有人擔心他的安全。至於意維坦方面,老謀深算的愛普家現任當主這幾年沒少往意維坦使勁,而使勁的效果現正顯現出來。

博羅倒提著劍,劍身倒豎著貼著背。他閉上眼,心神漸漸放鬆,那是一種隨意又警惕的奇異狀態,當年毒牙所教時他第一次進入這個狀態用了三天,而現在只不過數息。他回想著毒牙離去那一天所留的最後一擊。

毒牙所用的招式、架勢、感覺、氣息一併浮上心頭,那逆天霸道的一槍在腦海中不斷盤旋,分解,重組,分析,重構。博羅靜靜的站著,呼吸漸漸放緩,慢慢慢慢的,變得停滯,就彷彿一塊大石,一座雕像。

路過的小鳥奇怪的望著中間那塊與眾不同的「大石頭」,好奇心不斷上漲,它悄悄的飛近,落在「大石頭」的頂部,卻感覺到不同於鳥巢的柔軟舒適,小鳥開心的叫了起來,嘰嘰喳喳的呼朋引伴。不多時,幾隻漂亮的小鳥飛了過來,它們看見同伴開心舒服的模樣也消除了心底奇怪的畏懼,展翅飛近。

猛的!

一股兇猛的戾氣猛的發出無聲的呼嘯,就像是森林之王的怒吼,小鳥驚得渾身抖顫,平時輕盈的翅膀沉重得無法扇動,一隻一隻跌落在地。盤在「大石頭」頂部的小鳥更是全身僵硬,竟是早已死去。

跌落在地的小鳥們發出嗚嗚的哀鳴,它們敏銳的感知中只發現那原本沒有半點生命氣息的「大石頭」突然變成了某種未知的凶獸,而在那凶獸背後更長出了血紅色的翅膀,渾身上下帶著狠戾的殺氣。

失去了鳥語,寂靜的森林更是一片死寂肅殺,只有那不斷提升的殺氣陣陣陰寒。博羅臉上青筋暴露,嘴角、雙耳、雙眼、鼻孔一一滲出血絲,臉色猙獰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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