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爾利斯在黑暗中聽見外面嘈雜的聲響。他睡得很輕,那聲音很鬧,他在第一時間睜開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味,只有劍是熟悉的。劍抓在胸口,他沒有坐起,一個翻身順勢滾落地板靠向牆角,貼著牆根緩緩站起身來,將整個身子融在黑暗裡。他豎起耳朵,外面的聲音漸漸清晰。眼皮意外的沉重,與之相對的卻是極其清醒的精神,讓人忍不住想要發狂。
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走在神殿練武場旁的長廊上,很遠的地方穿著白衣的女人在翩翩起舞,她像是握著劍又像是手中什麼也沒有,他凝神看去時卻又什麼也看不清,最後只聽見一串銀鈴般的輕響,然後他醒了。
驟然而來的冰冷衝上後腦,神智快速恢複,滿耳都是凄厲的警報鐘響、雜亂的腳步聲,恐懼的驚叫聲,凄慘的絕望聲,還有一股奇特的,噁心的腐臭。他小心的向著窗口移動,小心的向外探去。
整座城市已經全部亂了,外面是被人踩散的雜物,人們發瘋一般的四處奔跑,小孩被撞倒在地也沒人管一管。他捧著半截腸子想要塞進身旁女人的肚子里,只是塞進去,很快又流出來,紅色的血流了一地,小孩哇哇大哭。受驚的牲口跑起來奮進全力,佛爾利斯眼睜睜的看著一個老者被撞翻了,跟著無數人從他身上踩了過去,眼見得是不活了。
在這些奔跑的人中有一些身形僵硬的影子追著其他人,他們有的揮舞著武器,更多的卻是只伸出雙手,他們走路搖搖擺擺的像是斷線的木偶,一腳深一腳低,姿勢難看速度卻不慢。逃跑的人互相推擠,被他們追趕的人反而速度慢了下來,幾乎沒有能逃脫掉的。而每一個被他們抓住的人,立刻便有更多的同伴撲上去,咀嚼撕咬的聲音不絕於耳。
是那些亡靈怪物!
佛爾利斯沉默的看著,握緊了手中戰刀。呼吸漸漸慢下來,久久的,才聽見他呼一聲,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房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咿呀的被推開了。
佛爾利斯閉著眼,靜靜的等待著。
落人群破城一戰,他突破了極限破開瓶頸,但之後劇戰連連新傷復又引發舊傷,竟將他生生打回聖階之下。便是到了現在,未愈的傷勢依然嚴重的削弱了他的實力,但他已是名副其實的聖階,神識展開,周遭的一切全然落在心內。
他「看見」一隻慘白的手伸了進來。它的前主人是一個女人,身上穿著華麗的貴女服飾,可惜現在只剩噁心的白腐肉。她轉過臉,似乎在尋找著什麼,遺憾的是掛著的眼珠早就失去了視物的功能,她並沒有發現咫尺之間就藏著一個獵物。
呼吸漸漸停滯,佛爾利斯卻絲毫也不覺得氣悶,相反,體內一股莫名的清氣從內腹徐徐升起,令他的精神為之一爽,只覺得從來沒有這般清醒過。這種奇異的狀態是他進入聖階後最深的體驗之一,也正是這種奇異的狀態讓他傷勢未愈的身體躲過一次又一次難關。
他猛地睜開眼,那一張慘白的臉就在眼前。
牆壁啪的一聲碎裂開來,那一隻亡靈被撞飛出去,撞倒一排同伴,亡靈怪物們搖搖擺擺的轉過身來,望著邁步而出的少年,竟一時被震住了。
佛爾利斯心下鬱悶,滿臉懊惱:「早知道這些鬼東西也走這邊我還不如走直線,還繞什麼路啊。」
那天的一時衝動在黑暗神殿外露了痕迹,雖然他並沒有暴露身份,但是一切還是以小心為上。他並不想與那個女人為敵,但誰也不敢保證她會否在他見到「她」之前先將他滅掉。即便他只是只可憐的小蟲,也不想被無辜的殺死。
事實上他的小心謹慎並沒有錯,在那之後不久他便發現了身後出現了追兵。只是對方似乎並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或者派出追兵的人也無法確認,所以被派來跟蹤的人並沒有用盡全力,再加上少年早有準備,黑暗神殿的追兵卻是連他的影子都沒有抓到。不過佛爾利斯已經發現自己的錯誤,一路改變路線,先行北上進入雅特境內,再沿著雅特邊緣一路前行。
而黑暗神殿的人一是一開始就被他留下的痕迹給誤導了,二是派出他們的人壓根就沒想到少年竟會北上突入雅特,等到他們發現失去了少年蹤跡時,佛爾利斯早已身在雅特境內。
一路慎言慎行,無驚無險的向著目標進發,只是沒想到會遇上大規模的亡靈攻城。以黑暗神殿消息之靈通,兼之目前亡靈惡魔的動向正是意維坦關注之焦點,今晚一戰,他勢必無所遁形。所以佛爾利斯才加倍懊惱起來。
「都是你們這些混蛋!」他憤怒的瞪著亡靈,如果亡靈有知覺的話,或許會被少年那出其的憤怒給嚇倒,很可惜的是,他們早就沒有了這種能力。亡靈們只是一開始遲疑了下,然後立刻撲了上去,黑漆漆的重影將少年單薄的身影全部掩住,漫天漆黑。
刀鋒驟閃,一彎新月瞬間照破黑暗,皎潔的銀火衝天而起。
正在屋頂縱躍的毒牙突然心中一動,霍地停下腳步,他眯著眼珠望著衝天而起的銀焰。他感到不遠處傳來的力量波動中藏著一抹熟悉,就像是、就像是那個人一樣?!
已經過去四年多了啊,老友啊,是你回來了嗎?
古井不波的心突然莫名的興奮起來,毒牙不再猶豫,向著銀焰的方向奔去。
佛爾利斯陷入砍殺的快感,這些普通的亡靈是最優秀的靶子,他們不知道痛苦,感覺不到害怕,動作僵硬笨拙,面對佛爾利斯這個准聖階幾乎就是一面倒被砍殺的局面。而面對亡靈,普通人所懼怕的臟血對少年來說卻全然不是問題。那些腥臭的傳染液體連他的身周都近不了就被附著在他身外的銀火燒成灰燼。血肉橫飛,黑血四濺,少年舞著刀,在亡靈群中殺進殺出,沒有他一合之敵,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狀若瘋虎,直到——
當!
衝天的巨響擊起刺耳的鼓鳴,佛爾利斯腳下一軟,條件反射的順勢一滾,反手揮刀砍出,卻只覺砍中的地方如中敗絮,軟綿綿的毫不著力。猛一回抽,戰刀卻彷彿深陷泥沙,沉重得無法拔出,銳利勁風刺向臉頰,他想都不想的撤刀翻出,狼狽的滾了幾滾,一撐地翻身半蹲著滑出最後一段。他抬起頭,冷冷的盯著攪局的不速之客。
一襲黑衣做成奇怪的禮服衣飾,像是上古時的貼身貴族獵裝,卻偏偏綴著華麗的邊穗疊出彷彿百合花般的褶皺,身後披著黑色的披風,英俊的臉孔搭配銀色的長髮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只有一雙眼露出血紅的顏色,露出嗜血的渴望,而少年的戰刀就插在他的身體上。信手拔出戰刀像是丟快破布一樣隨手扔掉,他微微笑了笑,露出嘴角兩顆銳利的尖牙:「我說為什麼這邊這麼慢,原來是有隻小老鼠在這裡搗亂。嘿,小子,你想害我被殿下責罵嗎?」
少年拔出刀鞘,斜斜的指著漂浮在半空中的「人」:「你是什麼東西?」
「你怎麼可以把偉大的月族稱作東西!」來人高傲的挑起嘴角,「我們是伊莉娜的子民,是月神的遺族,是這世上除了魔族之外最高貴的種族!」他掃了少年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屑,「你這卑賤的人類怎麼會懂得月族的偉大!」
「死吧。」他舉起手,漆黑的焰從他的指尖燃起,漆黑的身影突然變得無比巨大。佛爾利斯獃獃的看著,身體卻動也動不了。少年大急,即便在他的感知中,面前的對手並不是特彆強大,但是卻似乎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將他束縛住令他使不出力,甚至連躲閃都做不到。
動啊!
狂笑和凄戾同時衝上心頭,失去了控制的身體獃獃的站在原地,就像是被嚇傻了一般,佛爾利斯睜大了眼,看看那英俊的臉因為獰笑而變得猙獰,那漆黑的烈焰朝著他沖了過來!
死!
我要死在這裡了。
突地,一道黑影從少年的肩膀躍過,帶動他的發,佛爾利斯聽到一聲「哦」的輕語「原來是剛好被觸發心魔」,一隻溫暖的手掌按上胸口,眼前露出一張剛硬冷漠的俊臉。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擊在胸口,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往後連退數步。
是敵人?
條件反射下,少年幾乎是想也不想的信手撩出,漆黑夜幕下,漫天雪花憑空而現!
碎雪·菲華落羽。
模糊中,少年聽到一聲嘆息。
「果然是碎雪劍法……」
肩上突然傳來一把力道將他壓住,全身力道瞬間失控,身體卻恢複掌控,只覺得腦海中從未這般清明。此前種種浮上心頭,佛爾利斯瞬間明白過來,毫不猶豫的棄了刀鞘,他反身拱手施禮:「多些前輩。」
毒牙擺了擺手:「不用,你也算和我有些淵源,我自然不能看著你死在這裡。能否突破全憑你自己,我只不過是加了一把力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無論如何,晚輩的命是前輩所救,救命大恩,晚輩不敢忘。不知請問前輩尊姓大名?」佛爾利斯恭謹一禮,他已經明白過來,落人群一戰後勉強突破聖階的他以重傷之軀強行作戰之後一路逃亡,後傷勢雖看似穩定下來,其實暗中卻更潛伏加深,而被強行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