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埃德蒙的時候,佛爾利斯下意識的揉了揉眼睛,他無法相信那個睿智強大總是風度翩翩從容不迫的落人群之主,也會像個小孩似的無助哭泣。淚水塵土血漬臟跡將他的臉畫得像只大花貓,但少年一眼就認出了埃德蒙,那個微笑著將少年送上戰場說「你們先行一步,我隨後就來」的那個從容赴死的男人。但是他現在只是一個絕望的普通人,看起來和其他人一點區別也沒有。
佛爾利斯收回了踏出的腳步,神識巧妙的避開中間的男人,他再次確認了周圍沒有其他活物的存在後,就這麼靜靜的看著。是守衛還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是你?」直到很久之後埃德蒙才逐漸收了淚,慢慢恢複成少年記憶中那個精明強悍的男人,而幾乎只在一瞬間他就發現了少年的存在。不過讓佛爾利斯感到詭異的是,埃德蒙似乎對他仍生存甚至出現在這裡一點意外也沒有。
佛爾利斯這麼想著,邊走了出來,點頭,沉默。他不知該回答什麼,也不知能回答什麼。
「讓你見到我狼狽的模樣了,會不會有些失望?」埃德蒙自嘲的笑了笑,臉上卻沒有一絲尷尬。
佛爾利斯搖搖頭。
這倒讓埃德蒙生出一絲詫異,眼前的少年他並不熟識,只知道對方是半年多前流浪到落人群的落魄者,但是落人群一戰中少年卻脫穎而出,展現出強大的實力,甚至逼進過「聖階」這個無數武者的聖域。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埃德蒙想起來了,他臉色微微一變,「快!立刻離開!這裡有一個……」話未說完他又沉默了下來,少年看著埃德蒙變幻的臉色,一臉莫名。倒是埃德蒙自己想著想著突然笑了出來,他搖了搖頭,自嘲道:「我真是傻了,他如果想要殺誰,你又怎麼可能逃得掉?」
「……您、您說的是誰?」佛爾利斯遲疑了下,直覺里他總覺得埃德蒙所畏懼的那個人似乎和昨天遇上的那個謎一般的男子脫不了關係。
「我說的是一個傳說。」埃德蒙嘆了嘆氣,「一個曾經璀璨耀眼的傳奇。」
「曾經?」隻言片語里,佛爾利斯便是再聰明也無法了解埃德蒙所說的意思,但是語氣中所透出的蕭索卻是點滴不漏的傳了過來。於是他沉默,一如既往。
「你為什麼在這裡?破城之後你既然逃得了性命,何苦又要回來?」埃德蒙苦笑著搖搖頭,看著滿目瘡痍的城市,眼中充滿痛苦。「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少年沉默了一會,他說:「我只是想回來看看。」
看看這片生活的土地,看看這片以為的歸宿。
埃德蒙一愕,旋即恍然,他又何嘗不是?
兩人沉默下來,安靜的聽著風輕輕的吹。
「你為什麼沒死?」佛爾利斯突兀的問,生硬的質疑冷若兵鋒,生生的直要撕開埃德蒙那血淋淋的傷口。
「是啊,我為什麼還沒死?我為什麼還不死?我應該和他們一起死的!城破的時候我就該死了!!哈哈!我為什麼還沒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埃德蒙瘋狂的笑了起來,雖是在笑,眼卻紅了,淚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一臉猙獰。
他大口的喘著氣,雙眼通紅,眼淚未乾,嘴角卻露出自嘲的笑:「我還沒死,卻是老師拼了命換回我的一條爛命!我還沒死,卻是因為那一位殿下還沒玩夠!我想死也死不掉!吶!是這樣吧!雲殿下!感謝你的仁慈啊!哈哈哈哈!」
佛爾利斯下意識的退了開去,和狀若瘋虎的埃德蒙拉開了距離。好一會兒,埃德蒙才漸漸平復下來,少年卻一點重新靠近的意思都沒有。即便埃德蒙看起來仍是那副重傷的模樣,少年敏銳的感知中卻感覺到那一股危險到極點的殺機。佛爾利斯皺了皺眉,他在意的是埃德蒙口中那個似乎有些耳熟的名詞——
「雲……殿下?」佛爾利斯咀嚼著,似乎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彷彿帶著無窮魔力的名字。
「你知道?」埃德蒙猛的轉過頭,狠狠的瞪著他。
佛爾利斯嚇了一跳,埃德蒙卻似乎反應過來了,他苦笑著搖搖頭:「你怎麼可能知道?那時候你甚至還沒有出生。就算是後來……當時你也不過只是個孩子。」
心突地一跳,莫名的焦慮不安突然竄上心頭,佛爾利斯還在思考自己的異動時,卻驚訝的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那是誰?」他立刻緊緊抿上嘴,在埃德蒙看來,卻是少年身上突然躥出一道莫名的敵意?而這,顯然不是針對他的。
埃德蒙突然笑了——雲,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為什麼讓我活著!
……
「原來……」佛爾利斯怔怔的望著埃德蒙的方向,雙眼卻全然沒有焦距,原來「他」竟然是這般的傳奇!所以、所以她們才……難怪、難怪——但是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埃德蒙從少年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敵意和熊熊燃燒的戰火,他開心的笑了起來。
佛爾利斯沉默,他突然問:「就是他毀了落人群?」
埃德蒙微微一愣,臉色沉重,點了點頭:「是。」
「為什麼?」佛爾利斯滿臉不解,他指著荒廢的城市,一股說不出的憤怒從心底翻出來,就像是那一天那對他來說重要無比的女人用劍指著他冷冷嘲笑,「這是他的國家!他的子民!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憑什麼!」
「因為這是他的啊,從法律上來說,屬於他的東西他當然可以任意處置!」埃德蒙笑了,他又搖了搖頭嘆息著,「因為這些已經不屬於他了啊。已經不再屬於他的東西,毀了便毀了,對他來說又有什麼可惜呢?」
「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嗎?」少年喃喃的念著,臉色變幻。
埃德蒙臉色一怔,他收起笑,向著少年伸出手:「一起來嗎?他是你一個人無法打倒的對手。跟著我,我們重建血狼團!終有一天,我會站回他的面前,向他討回這筆債。一起來嗎?少年。」
看著面前平穩有力的手掌,少年猶豫了。那個人是如此的強大,只是聽別人所轉述的故事,那迎面撲來的壓迫感已經讓他感覺喘不過氣來了。昨天所見的那個謎樣男人平凡的模樣在印象里竟是這般模糊,只有那若隱若現的山一般的龐大威壓讓他不知不覺濕了額頭。
答應他吧。答應他吧。答應他吧。但是——心底一個聲音在迴響——那似是而非的眼神在眼前浮現,耳邊的竊竊私語像是噁心的譏嘲。
「他真是很像殿下吧……」
「嗯……」
「殿下,他……」
「只是相似罷了,娜蒂……」
「他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請不要這樣看我——請不要這樣看我!
「啊!!」
呃,這是怎麼了?埃德蒙嚇了一跳,眼前的少年,片刻前還好好的少年突然抱著頭蹲在地上,一臉痛苦。「你怎麼了少年?是受傷了嗎?喂、喂。」
「我……」佛爾利斯抬起頭,只這麼一會,少年額前的長髮全被打濕了,臉色也變得蒼白無比,就像是重傷未愈。
難道他有什麼隱疾在身上?埃德蒙下意識的想,或者這便是上次他能爆發出聖階實力的後遺症?那般強行越階的行為果然不可能是沒什麼影響的吧?否則他的實力就不該是現在顯示的這般黑鐵臨界而已。如果是這樣,他可以用的地方就少了許多。
「不。」佛爾利斯拍開了那變成援助的手,也拒絕了埃德蒙的建議。而從這一天起,這輩子他再也沒有回到埃德蒙的麾下。
那嘈雜沙啞的聲音彷彿筆在莎草上抒寫發出的難聽音色,「我還有必須去做的事情。」埃德蒙吃驚的看著少年的眼,只是片刻,少年卻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那粘稠得有如實質的烈焰散發出令人噁心的氣味。
埃德蒙知道這感覺,那是被憤怒焦灼的靈魂在怒吼。只是遲疑的一瞬間,他打消了將少年納入麾下的念頭。
「我、還有必須去做的事情。」同樣的一句話,說來卻突然沉重了無數倍。佛爾利斯幾乎是咬著牙,才將這句話完整的說完。說完之後,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少年睜開眼,滴過的汗水划過臉頰像是畫出一道傷。
「抱歉,埃德蒙大人。」少年卻不再猶豫,他指著前來的方向,「我在魔森中與帕博大人相遇,他帶著數十個血狼團戰士向西方退去。我和他們是兩天之前分開的,應該不會落下太多路程。」
「帕博還活著?太好了!」埃德蒙聞言大喜,比起不熟識的少年,他當然更相信自己的兄弟。
「是的,大人。」佛爾利斯自嘲的笑了笑,他望著東南方,像是又回到了那片悠遠的森林,「至於我?請原諒,有些事情我必須去做。」
埃德蒙心情大好,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血狼團的大門永遠向你打開。」
「謝謝大人。」佛爾利斯突然想起什麼,他問,「大人,那些魔界人呢?怎麼?」
埃德蒙明白他要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