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落人殤 第六章 黎明(上)

在城的另一邊,安靜得就像另一個世界。埃爾·加布里看著西邊的天空,保持著沉默。和魔界的血日不同,羅密得熾烈的光芒對血族來說就像是最劇烈的毒藥,就算是已經晉陞到侯爵級的他也感覺身體不適,無法發揮出超過七層的力量,普通的月族戰士在這恐怖的天敵面前大概連穩穩站立都會變得困難,只有在夜晚,皎潔的伊莉娜依然是他們的最愛。

雖然埃爾帶來的是加布里家幾乎所有的精銳戰士,但他並不准備將這支寶貴的力量扔到這恐怖的戰場上,對於這座城市的抵抗,他一點都不看好,絕對的強勢兵臨下,雪舞人一點機會都沒有,唯一稍微有點威脅的不過就是那條半殘廢的龍罷了。當然,如果有那個萬一的話,他也不會坐視失敗,畢竟他也算隸屬先鋒軍。

在全族的存亡興衰面前,無論是魁奇·達拉曼還是埃爾·加布里都會做出明智的選擇,就算那是可恥的妥協。但如果血族都沒了,空留所謂的榮耀又有誰會記得?十三族唇亡齒寒,誰也別想單獨存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說法魔界也許沒有,但道理哪裡都是通用的。

雲殿下給的是危險,也是莫大的機遇,月族在幾年前那場內亂和隨後不知自量的追殺中元氣大傷,魔界中不知有多少種族多少大人對月族虎視眈眈。如果不是因為隨後傳出的小公主歌茜蒂雅和雲殿下那曖昧不清的親密,恐怕月族早已淪為誰的奴隸或者被人吞併。誰又能想到,曾經也是魔界諸族上位種族之一的月族竟然淪落到靠一個女人來維持種族生存的地步呢?更讓月族人感到恥辱的是,那個女人是本被月族十三族的「大人們」決定放棄的存在。

生存的希望繫於歌茜蒂雅的身上,這是無可奈何,也是月族唯一的選擇。在那場突如其來的談判當中,完全被壓倒的一方,他們中最勇敢的族人,也是他們實質上的王魁奇·達拉曼拼盡所有的勇氣也僅敢提出的唯一請求——聯姻。

簡單而又屈辱的請求,對高傲的魔族來說,娶一個下等種族的女子為妻是一種絕對的恥辱,而膽敢提出這種要求的無不被視為不死不休的挑釁!近來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原魔神第二軍軍團長「隕落星辰」拒婚長公主娶一魔人混血為妻,結果不久便被宣布為「叛逆」,逐出魔族,更追殺萬里,當年追隨他的人也被長公主屠殺殆盡。也就是雲在本該南行的時候突然出現在月族領這種詭異的時機,魁奇·達拉曼才敢賭這一把!

只是前車之鑒不遠,雲殿下還會犯這種自找死路的錯誤嗎?

魁奇·達拉曼提出這請求的時候,月族族長們齊齊低下了頭,生怕對上雲殿下的眼,怕自己無辜的成了魁奇的替罪羊。埃爾更是心底暗罵,魁奇想找死他不反對,但有必要拖著全族的同胞們和他一起死嗎?這個混蛋!

罵歸罵,埃爾不是不理解魁奇的想法。歌茜蒂雅小公主和雲殿下之間的曖昧關係早已不是什麼隱秘的傳聞,而日漸弱小的月族也因此受惠,便連各自背後掌控的「主人們」也收斂了許多。但是對魁奇·達拉曼,不,對整個月族來說,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月族現在是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狗,雲殿下只是站在一旁讓那些人保持一點敬畏而已,一旦有一天他們或者任何一個人發現雲殿下其實只是站在一旁的時候,對月族來說將是比現在更恐怖的災難。

歌茜蒂雅是否能成為雲殿下的妻子,十三族的任何一人都不關心也不敢奢望,他們需要的是雲殿下的正式表態。既然要作狗,就要帶上鏈子,那是束縛,在狗弱小的時候也是保護——打狗也要看主人。

當然,歌茜蒂雅身份的「不配」是「人所共知」的,所以就連大膽的提出這要求的魁奇·達拉曼都是心慌慌的,不敢抬頭看雲的臉。當時那沉重的威壓就像是一座巨石壓在眾人心頭,死亡的恐懼迫著十三族的族長們一個個跪下來額頭著地,不停的顫著,那顫動似乎沿著地板傳到雲的感知。

雲看著伏地不起的魁奇,淡漠的眼眸里看不到一絲波動。跪在魁奇身旁的婦人,蒂里斯汀長公主微微抬頭,熟悉的相似容顏卻比那張青澀的臉孔要成熟得多,那份骨子裡滲出來的魅力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誘人至極。但當對上雲冷漠的眼神時,蒂里斯汀卻渾身一冷,蒂里斯汀忽然發現自己和丈夫犯了一個錯誤,甚至所有人都錯了——什麼和小公主親密關係,什麼月月換新人,什麼收羅人類美女……胡扯!所有人都被他騙了!

那雙淡紫色的眼瞳里沒有情感,沒有慾望,只是鐵石。蒂里斯汀俯下身去,將臉埋得深深的,她知道自己比什麼時候都危險。那是女人的直覺,就像是對雲的感覺。

「為什麼?」雲的聲音無喜也無怒,卻憑空帶來莫大壓力,月族人們身子伏得更低了。那並不是月族人們原本想像的作為長公主代言人的地位差,當他們見到雲的時候就明白過來了,這位殿下絕對不等同於「代言人」。那是一種自身實力所折射出來的威嚴,是雲殿下自身實力的恐怖投影,這位殿下當年以一人之力對月族造成的巨大傷害,則是將這種可怖氣氛無限擴大的最佳佐料。

直接暴露在雲視線焦點下的魁奇·達拉曼更感到背部隱隱傳來灼燒般的陣痛,重重磕下頭去,他顫聲道:「殿下明鑒,月族對殿下景仰多時,願為殿下效死,伏祈殿下恩准!」

雲沉默,沉重的威壓卻漸漸逼退空氣中的溫度,森冷的寒意如同出鞘的利劍散發出陰冷的殺氣。眾月族人愕然,任誰也沒想到向來善忍的魁奇·達拉曼竟然會這麼沉不住氣,說出這種簡直可以說是「幼稚直白」的愚蠢理由。他不知道「死」字怎麼寫么?如果是魁奇·達拉曼一人找死估計在場的沒有一個會感到不滿,甚至還會開幾瓶陳年佳釀來慶祝月族終於少了一個禍害,但是如果這前提要加上月族全族陪葬的話,恐怕都會如在場的各族長們一般嚇得屁滾尿流了。

大難當頭,誰也顧不得魁奇·達拉曼是月族實質上的王,在魔族的面前,他這個王又能算個屁?埃爾最先破口大罵,各族長紛紛跪地求饒,大聲指責魁奇·達拉曼的囂張跋扈,對向雲殿下的冒犯純屬他個人行為,月族全體願意和他達拉曼家族劃清界線,交由雲殿下處置云云。

魁奇卻是突然豁出去似的,抬頭死死的盯著雲的臉。然而魁奇不知道該是慶幸還是失望,就像雲的聲音一樣,他面無表情,看不出一絲喜怒。張了張嘴,他想說些什麼「魔界勢力縱橫交錯,月族可以當狗,但要主人給個證明」的,但是卻彷彿有一股莫名的寒氣堵在他的咽喉,讓他說不出口。月族實質上的王突然打了個寒戰,下意識的低了低頭錯開那空洞死寂的目光。

雲目光一掃,接觸到他視線的月族人們無一不低下頭去,他偏著頭像是在沉思,良久,他說:「好。」

低沉的話音傳過,族長們不敢置信的偷偷對望著,滿臉的欣喜若狂。再桀驁不馴的人此刻都不得不佩服魁奇·達拉曼又一次演繹的「神奇」,下意識的所有人偷偷的望向魁奇,卻驚訝的發現這位「王」前額觸地,渾身微微的顫著。

怎麼會這樣?雲殿下不是已經答應了他的要求嗎?埃爾滿心疑惑,但是當年加布里當家的悲慘下場和臨別教誨,都讓他清楚認識魁奇·達拉曼絕對是月族中真正的有遠見者。埃爾迅速重新低下頭去,還有下文。

密閉的房間突然有冷風吹過,拉長的陰影像是毒蛇吐信,族長們將頭埋得更深,像是這樣就會更安全些的鴕鳥。

咚,咚,咚。沉重的腳步聲踏在族長們的身上,魔核也隨著腳步聲越跳越烈,像是要衝出咽喉似的,直感到氣血一陣陣翻湧。埃爾低著頭,眼角餘光卻一直關注著魁奇·達拉曼,他注意到這位「王」跪伏的姿勢是完全表示臣服的五體投地,就像放棄了所有的驕傲,自尊以及其他一切抵觸的東西,就彷彿奴隸對主人的順從。

埃爾感到無從說起的悲哀,苦苦掙扎的月族終於也要為驕傲畫上終點么?比起悲哀,他更感到由衷的憤怒,魁奇·達拉曼這頭嗜血的狼在強大的外敵面前毫不猶豫的就將月族出賣了,早知也不過如此,老加布里的犧牲又有什麼意義?他鄙夷魁奇·達拉曼的膽怯,在強敵面前瑟瑟發抖,那算什麼?諂媚?真是噁心的伎倆。看來,如果雲殿下「看」上他,他肯定會欣喜若狂的把屁股送上去吧?埃爾在心裡惡意的揣測著,直到接下去突如其來的發展震愕了他骯髒的思想。他聽到那平淡的聲音這樣說——

「那麼這樣就可以了吧?」雲平淡無波的聲音終於讓埃爾感到屬於上位魔族的森冷,淡紫銀髮的魔人將月族名義上的女王,魁奇·達拉曼的妻子,古茵帕斯長公主蒂里斯汀·古茵帕斯一把抱起,左手挑起她的下巴,像是在挑選牲口似的微微蹙眉,居高臨下的向懷中女人的丈夫發問。

埃爾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不需言語,因為這種憤怒正在他的身上燃燒——即便是名義上的,那也是月族現在的女王!雲隨意的一瞥像是不經意似的落在埃爾的身上,彷彿一盆冷水迎頭澆下,他瞬間清醒過來,剛要站起的身體沒了一絲力氣,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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