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有多久沒有回到這裡了?看著恭敬的緩緩退出的宮女們,黛琺輕輕的攏攏頭髮,平靜的眼神里隱藏著一絲不適。她低著頭看著手,白皙的手掌心柔滑美麗,但是指節處那一層層不甚明顯的老繭卻瞞不過自己。粗糙而滿布老繭隱痕,這是一雙握劍的手,一雙配藥的手,但不該是一雙公主的手。
單手托腮,靜靜的望著窗外,身上的淡紫宮裝是獅心王早已備下的,材料華貴不說,穿在身上更是貼身合體,彷彿裁縫大師親手所量制的一般。過去這麼多年未歸卻能清楚知道她所穿衣服的尺碼,她應該感動嗎?
久違的重逢沒有想像中的感動。她的父親,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王者,高傲而冷漠的表達著對她歸來的歡迎,所有的激動都更像是表演作秀而不是一個父親的感情。她應該失望嗎?意外的沒有多少失望,是因為早已猜到了嗎?眉間抹不開憂慮,她更擔心的是他的身體,今日見面時她已發現,她多年搜集送回來的葯並沒能解決她老師所遺留的難題。死神的腳步,距離獅心王越來越近了。
寇妮芬絲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看著窗前一臉寂寥的美麗女人,心中著實煩悶。這一番羅曼之行,看似緊要其實頗有些莫名其妙,黛琺在路上趕死趕活,誰怎知回到這羅曼後卻是悠閑的逛皇宮看風景發獃,難不成是路上讓那男人給迷傻了不成?寇妮芬絲心知近來黑暗神殿看似平靜實則暗潮迭起情勢詭異,這一次莫名其妙的任務實在有太多不解之處,便是黛琺那般說辭現在看來也不能盡信,羅曼王對她這位公主看來也沒有多大熱情嘛。
「這麼晚了還不睡?還在想那個奇怪的男人?」
黛琺回過頭來,詫異的看了她一眼,無奈的搖搖頭:「你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
寇妮芬絲睏倦的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沒好氣的答道:「拜託你喲殿下,我的眼睛還完好著。那個該死的男人對你那麼殷勤,把你當公主一樣的供著,是人都看得出他對你不懷好意了。到雷歐的時候你們又是凝望又是訣別的,難道我看起來真的很像瞎子?」
看著寇妮芬絲臉上露出的無辜表情,黛琺臉上微紅微白,氣得走過去一戳她額頭:「什麼殷勤啊凝望啊,人家哪有你說得那般不堪?要不是人家救了我們,我們可是死了兩次了!恩將仇報,小心女神懲罰你。」
寇妮芬絲臉色難看的恨恨道:「你不說我倒是忘了,要不是這可恨的小賊,我們怎麼會這麼狼狽!練功就練功耍什麼帥啊?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差點害我們死得不明不白,而且還是兩次!哼!知道我們要走那裡不知道躲開嗎?」
「這不能怪他吧?」黛琺哭笑不得的看著寇妮芬絲,「大草原誰都可以走,別說他不知道我們會從那裡經過了,便是知道了他也沒有理由為我們讓開道路吧。」
寇妮芬絲氣憤的道:「怎麼不能?你是獅心王的明珠,是羅曼未來的主人,多羅美蘇是你的領土,他不讓你就是大不敬,該斬!」說著說著,彷彿是氣不過似的,寇妮芬絲的聲音不自覺的大了起來,連外面的人都聽得清楚。
黛琺搖搖頭說:「寇妮,草原是屬於草原人的,我們沒有權力去趕上他。說起來,偷窺他人練功,反倒是我們壞了規矩,他既不計較又出手救治我們,心胸寬廣可見一斑,若是換了脾氣暴躁心思歹毒的,哪還輪得到你我現在在這裡大放厥詞?」
寇妮芬絲面色古怪,若說心思歹毒怕是沒有什麼人能比黑暗神殿的名聲更差了,她還怕遇見比他們更「心思歹毒」的人?這、這可能嗎?心知黛琺鐵了心要替那男人開脫,寇妮芬絲搖了搖頭無奈嘆道:「隨你了,反正你已經認定了這傢伙是好人,我再怎麼說你也聽不進去了。反正這不是重點,不過我很好奇的是,這傢伙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多羅美蘇,難道從四年前開始他就一直躲在這裡?」
聽她提到四年前的事情,黛琺不由也沉思起來。雖然她並沒有參與那一場莫名其妙的戰鬥,但是身為黑暗神殿的鐵聖女,對於那一場約等於天神殿黑暗神殿聯手對付某人的戰鬥她不至於一無所知。而對於這個站在那個傳說中的人物身邊的男人,她多少也聽過一些,只是她恐怕從來都沒有想過兩人會在這麼一種方式下相遇,更不曾想過對方對她會是那麼詭譎曖昧的態度。
「……嗯,很有可能。當年這傢伙沒有趕上戰鬥是被痴劍客給攔了下來,從情報上看,這傢伙是痴劍客選中的繼承者的可能性超過了七層。就是不知道他怎麼會和雲殿下扯到了一起。」
意外的聽到尊稱,黛琺挑了挑眉,漫不經心的隨口問道:「噢?雲殿下?你倒是滿尊敬那位亡國太子的嘛。」
寇妮芬絲滿不在乎的道:「為什麼不?他能將我們小姐迷得死去活來,甚至連我那冰冷似鐵的殿下都逃不過他的魅力,為他強悍的武力而傾倒,這樣帥氣又迷人,勇猛又溫柔的男子,我為什麼不能喜歡?」
黛琺微微一呆,哭笑不得的道:「為他強悍的武力而傾倒?你這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理由啊。若是你家夜殿下知道了你背後這麼編排她,真不知道她會怎麼收拾你。」
寇妮芬絲切了聲,擺擺手道:「這就不勞你擔心了。我很清楚,我們家殿下是徹底沒救了,別看這些年她表面上好像沒什麼,實際上心思早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咳咳!在我的面前這麼大膽的編排你的殿下,你覺得合適嗎?」
「我說過了這種小事不必在意。」寇妮芬絲大咧咧的一擺手,隨即又嘆了口氣,「殿下自己不在意,我們又能怎麼在意?我只是陳述大家都知道的秘密而已。」
「呃,為什麼我不知道?」
「……大概是因為你常年不在殿中的緣故吧。」
「……你是想說明什麼嗎?」
「沒有,以我對女神的忠誠起誓,絕對沒有。」
黛琺笑笑,捋了捋長發,想起當年和那傳說中人的短暫相處,眼神不由有些迷離:「也許吧,不過比起這個,我倒是聽說夜收了一個弟子,這些年來潛心調教,還聽說他挺爭氣的,今年年初已經被選入了百合騎士團。」
寇妮芬絲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說不出是憂是喜還是什麼。黛琺看了一呆,卻聽寇妮芬絲已經轉開話題:「喂喂我的殿下,為什麼我們會討論到這麼奇怪的話題上噢?我們應該討論的應該是路上那個突然貼過來的混蛋吧?」
那奇怪的傳聞黛琺當然也有聽過,見寇妮芬絲無心於此也不追問,她淡然一笑,拉回先前的話題:「我對他們為什麼會走到一起並不感興趣。」
寇妮芬絲睜大了眼:「一個只憑練功余勁就將我們倆給傷了,單人屠殺了整隻神殿騎士小隊的絕世高手,在現在這個情勢不明局勢詭異的時間,跟著我們來到雷歐,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黛琺笑了笑,鎮定自若的自信模樣像極了黑暗神女奈莉希絲,「他對我們並無惡意,否則在那草原之上我倆重傷之身他要做什麼我們又能阻止得了他嗎?之後他又出手相救,又不懼與神殿為敵,出手便是屠殺了整隻神殿騎士小隊,就算他不是黑暗神殿的朋友,但顯然也非天神殿一方的人。既然如此,我們還需擔心什麼嗎?」
寇妮芬絲動搖了下,遲疑道:「但我殿的情報也不可能有錯,他和痴劍客……」
「別說我們無法完全肯定,就算他們真的是師徒也不能說明什麼。古往今來,老師和弟子之間立場不同,信仰不同的多了去了。」
「照你這麼一說,貌似是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輕笑著搖了搖頭,黛琺神色漸肅,她說:「我現在比較擔心的倒是我們自己。」
「誒?」
黛琺淡淡的道:「你不覺得我父王對我的歡迎儀式有些出格了嗎?」
話語未落,外面突然傳來宮女的恭迎聲,小公主蘭琪來了。
寇妮芬絲眉頭緊鎖,深深的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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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有此理!!」老雷恩一拳砸在桌上,氣得鬚髮直哆嗦。
威列斯沉默著靜靜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麼。
老雷恩深深的吸了口氣,再吸了口氣,良久,他淡淡的問道:「威列斯,你怎麼看?」
威列斯輕聲道:「是,父親。兒子以為,陛下開始反擊了。」
「繼續。」
「是。自七公主遠嫁愛丁斯以來,九公主長期不在朝,我們又和小公主站在一起,陛下又不聞不問,朝堂上的大臣們多以父親馬首是瞻,這次的幼獅戰勝者的呼聲自然以小公主最高。」威列斯平靜的陳述,像是例行公事,「但是,陛下似乎更屬意九公主殿下,無論是前些日子黑鷹鐵騎入駐小公主府和國賓館,還是今天的盛大歡迎儀式,無一不是在向大臣們宣告九公主的尊貴和被重視。做了這麼多年的忠臣們,我想大臣們會很好的理解陛下的想法。」
「不是應該!是肯定!」老雷恩冷冷的說,「那些見風使舵的傢伙從老獅子派出黑鷹鐵騎的時候起就開始對我們疏遠了,膽小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