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星也沒有月的黑夜下,雷歐城西南角,獅心王紀念館主樓門前,披著連帽斗篷的灰衣男子緩緩走出。從傍晚起風便呼嘯狂卷,死寂的夜只剩風聲忽忽獵響,街道上冷冷清清的看不見一個人影。
他抬頭望天,天黑蒙蒙的什麼也看不見,不知是因為黑夜的黑,還是西邊吹來的黑雲還未離開,將光線全部擋住。拉了拉帽檐,灰衣男子低下頭,這座城市的黑暗濃郁得他想吐。早已埋葬在記憶深處的恨一直翻攪著在心中若隱若現,斗篷下緊捏的拳青筋暴漲,洶湧的殺意從昨夜起就開始糾纏著他,那種濃郁得令人沉淪的黑暗就像是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怪物,虎視眈眈的盯著他的靈魂。
下意識的伸手撫胸,胸口上那道老舊的疤痕又隱隱泛痛,在這樣的天氣里他總會又想起過去又想起像狗一樣活著的那段日子,至死都不會忘記!但是這翻滾的恨意,卻已是許久許久許久都不曾感覺到了,這般激烈的感覺,極度的興奮刺激得他的血莫名的沸騰跳動,就像在期待著呼應著什麼似的。
回頭又看了看那座支撐著獅心王榮耀的建築,不詳的預感在心中不斷盤旋,就像是纏人的詛咒。
濕潤的空氣中隱隱傳來一股不詳的腥味,他抬頭望天,漆黑的夜幕下城中偏西的方向竟隱隱透出一抹異樣的油亮。猛的沉下臉,他已經知道猜到那裡正發生什麼。一聲不吭的沒入黑暗,全力展開身形,眨眼間已消失在黑暗裡,看方向,卻是從那亮光處趕去了。
國賓館愛丁斯院落主屋前不知何時擺了一張黑楠木椅上,愛丁斯特使端坐其上,神色從容臉色平靜,從他淡漠的眼中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很有些寵辱不驚喜怒不聞於色的氣度,只那一雙手拿著塊蠶絲手帕淡然自若的擦拭著冰鋒雪亮的長劍。小王子卡洛斯就站在他的身後,仍有些神色未定,驚慌的撲在隨行姆媽的懷裡,神色煌煌的尋找著安慰,一邊怯怯的看著自己的叔爺爺。
院子中一場慘烈的廝殺正進行著,愛丁斯特使卻連好似毫不在意。他對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雪狼衛的實力相當了解,就是那有些死板的羅伊和他手下那些宮廷騎士也不是吃素的料。林恩能放心的離開,自然有他自信的道理。羅伊拿著一把制式長劍和另一個雪狼衛一起守護在愛丁斯特使身前,其他十幾個雪狼衛在幾人周圍不方不圓的散站著,隱隱將中間幾人護在中心。
羅伊大聲的發號施令,一邊指揮著騎士們逐漸收緊防禦圈,一邊悄悄的展開了反擊。不得不說,羅伊大騎士的水平還是有的,來犯敵人雖然不少,武技不差,一個個又都是不怕死的死命往前沖,雖然看起來似乎站著上風,但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他們其實早已經失去了機會。
隨意的瞥了一眼,愛丁斯特使心中一凜,這批來襲的黑衣人並不如他所想的那般沒用。來犯者並不是特別多,但看起來似乎配合有度進退得體,每逢被逼入絕境時更時不時有人發揮出超乎先前的實力來,更是讓愛丁斯特使心中驚疑大起。
說來也巧,從派出林恩之後,愛丁斯特使便一直籌謀著這一天,甚至連準備來襲擊的人都已經通過愛丁斯在雷歐的渠道不知不覺的布置好了,就等著林恩那邊消息傳來就可以演出這場好戲了。如果卡洛斯小王子和九公主同時遇刺身亡,得益最大的是誰?就算羅曼王再怎麼猜忌懷疑他們這些愛丁斯人自己搞鬼,但對小公主那方的人恐怕也無法不起疑了吧?
籌謀得是很好,愛丁斯特使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讓卡洛斯受一點小驚嚇甚至再多受一點小傷。羅曼王畢竟老了,卡洛斯再怎麼說也是他的外孫,七公主的骨肉,身上流著獅子的血,如果能趁機博得羅曼王的歡心就更好了。當然,最大的可能是羅曼王兩邊懷疑,對小公主和卡洛斯一視同仁,最不濟也不會再完全偏向小公主那邊。而對他們來說,這就足夠了。臨行前他那位雄才偉略的陛下侄子告訴了他真正有把握的絕殺之法,也因為如此,他根本不擔心小公主能勝過卡洛斯。因為那是神諭,神的意志不容反抗!
但是,這一場「假戲真做」的刺殺卻將他猛的驚醒過來,一直以來他實在是太小看了那位雷恩宰相和他的兒子。想起幾天前那一個年輕人那副不卑不亢從容不迫的模樣,他就忍不住一陣心悸,總以為握著的最強底牌會讓他們輸得連內褲都不剩,卻沒想到如果握牌的人如果活不到那一天會怎樣?
再看一會,愛丁斯特使嘴角泛起冷笑,眉頭漸漸舒開。一群自以為是的白痴,他們以為七個人站在一起就是黑暗神殿聞名天下的七絕劍陣嗎?難道他們不知道他們配合默契度之低動作之僵硬就像是被人操縱的傀儡?一個人的時候都能發揮出遠超出劍陣的威力,卻偏偏還要控制著站在一起看似在維持著劍陣,威力大減,都當我是瞎子嗎?一群烏合之眾當刺客就算了,還要借著別人的名頭想誣陷到黑暗神殿的頭上,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請這些人又想出這種爛到極點的法子的人真是蠢到家了。想到如果不是早有準備(雖然不是為了他們),卡洛斯一旦被殺那可能引起的恐怖後果,愛丁斯特使就忍不住一陣陣後怕。
愛丁斯特使連連冷笑,緩緩站起身來,他推開了身前羅伊,緩步上前。羅伊立刻明白了上司的意思指揮著騎士們猛的同時發力,一瞬間血肉橫飛悶呼四起!冷鋒過境,那些黑衣人竟是眨眼間便竟是被逼到了院子中,四周圍來自愛丁斯身經百戰的騎士們,冷冷的守著,堵住所有逃生之路。也許這些人並不知道,愛丁斯的宮廷騎士歷來都是從冰雪狼騎中挑選最精銳最忠貞之士組成,他們和其他國家那些擺設的宮廷騎士可絕不一樣。
愛丁斯特使好整以暇的給了羅伊一個讚許的眼神,又上前幾步。惹得羅伊大騎士一陣緊張,在愛丁斯特使身旁又加上了幾層防護。愛丁斯特使微微一笑,也不阻止,他站定了,遠遠的看著面前隱約的散亂站著的幾波人,笑得更開心了。但是他並不打算揭穿那頭老狐狸的毒計,對方雖然錯誤的估計了宮廷騎士們的戰鬥力,但還隱藏著第二道陰謀。而他並不打算現在就揭穿,有時候錯誤的引導對手反而會讓自己獲得更大的好處。
主意打定,愛丁斯特使猛的臉色一寒,冷笑道:「黑暗神殿的各位朋友,不知我愛丁斯何時得罪了你們?你們竟然要下這種毒手對付一個孩子?!」這份怒火倒是不假,這些黑衣人從一開始襲擊的主要目標便是卡洛斯,也幸好如此剛好和愛丁斯特使所布置的防護正撞在了一起,否則後果還真是難以述說。
黑衣人們皆沉默不語,各自靠著各自的人,即便是同樣被圍在中間空地,卻仍非常隱秘的分出了好幾個團體,愛丁斯特使冷笑一下,轉頭猛的下令:「羅伊大騎士,給本王拿下他們!留幾個活口,本王倒想問問,是黑暗的哪一位想要和我愛丁斯過不去!」
羅伊正要應命,卻猛的睜大了口,像是要驚呼又像是恐懼!愛丁斯特使心中大駭,不及多想一個猛撲錯身,閃入身旁守護騎士身後,便聽得「撲撲撲」的一串連響,一支支觸目驚心的雪白弩箭就這麼穿過了騎士們的銅牆鐵壁!看著那被姆媽壓在身下生死不知的卡洛斯,地上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圈。卡洛斯身旁一條灰色身影手裡抓著一件斗篷,斗篷上卷滿了弩箭,就像是剝下來的刺蝟的皮。心中一寬,遠處漸漸傳來嘈雜人聲,愛丁斯特使眉毛一揚,面目猙獰咬牙切齒的恨聲道:「殺!殺!給本王統統殺了!!」
今夜註定了是個不眠之夜。
小公主府上的熱鬧才剛剛停歇,威列斯好不容易才將驚魂未定的蘭琪安撫下,兩條修長秀氣的眉毛擠到了一起,掌心捏著一團細細的紙團,面色冷峻的思索著。這個時候誰最想殺小公主?又是誰不想她死?他低著頭,就著燈光看著娟秀的字跡,帶著女孩子的脂粉氣,但卻不能就此肯定報訊者的身份。
想起在更衣時發現這張紙條那一刻的情景,威列斯又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他並不是毫無反抗之力的人,就連他父親也不知道,真正讓他變成今日羅曼年輕一輩佼佼者的就是他父親視若蛇蠍的黑暗中人!也許老師早就預見到了之後父親的心情轉變,所以才會一早就囑咐過他不許泄露分毫。也許……也許有太多的也許,威列斯一直保持著沉默隱藏著實力,甚至連以他為驕傲的父親也並不清楚自己這個兒子的真正實力竟然已經到達了黑鐵頂峰,只差一步便可突破聖階!但是今天,就在今天,竟然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在他的衣服上放了一團紙條而他毫無知覺,若是換成抹著劇毒的匕首呢?
只要這麼想想,他就感到一陣莫名後怕。幸好對方似乎並無惡意,至少暫時是如此,否則也不會警告他今夜會有人來襲擊小公主府了。也幸虧發現得早,急急趕來的威列斯才沒有遇到後悔一輩子的事。而之後趕來的大批黑衣騎士更是將小公主府武裝到了牙齒,端的是固若金湯,猶如一座小小的城堡一樣。看著那些黑衣騎士眼中偶爾閃過的莫名精光,威列斯很清楚,他們定然是來自黑鷹騎團里的精英,立刻便放下了擔憂的心。
蘭琪雖然得救了,那些襲擊者的來路卻讓他想破了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