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光明火 第九章 死神(上)

銀拚命奔跑,直至奔進參天該地不辨東西的魔森深處,再也支持不住,先是雙膝跪地,緊接著向前撲倒,臉埋在潮濕冰冷的泥土裡,打濕了她的臉頰。急促的呼吸使肺中的空氣像被抽中似的,越是大口呼吸越像是要窒息,一陣陣暈眩感衝擊著她的神經。

聽不見追兵的聲音從來都不代表安全。黑暗騎士的實力不是她能戰勝的,失去了慣用的右臂之後她甚至連纏住夜都不能做到。她從不懷疑詩的話,即便她看不慣詩淡然的模樣。當詩讓她走的時候她便已經清楚,她們踏入了陷阱,一個必死無疑的陷阱。

但是她不能死,她一定要逃出去!對,她必須告訴神殿,黑暗神殿的陰謀,她必須告訴神殿,黑暗神殿的復仇開始了!對,她不能死!她必須跑,必須趕快跑出這片森林,即便平時不願承認,但詩的實力遠在她之上。詩做出誰留誰走的決定無疑是明智的,若是換了她留下來,結果必然是兩個人都死。詩一定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讓她先跑。一定是這樣的!

這樣想著,銀的兩腮卻突然濕了。

輕盈的腳步聲毫無前兆的突然想起,銀彷彿受驚的兔子一般猝然跳起,撲進高及人膝的草林中,手握著黃金權杖,屏住呼吸死死的盯著來路盡頭幽暗深處。精神上的緊繃讓銀的肉體都變得僵硬陷入麻木,支撐著她不倒下去的是對活的渴望,以及對死的恐懼。

恐懼,在某些時候也是一種強大的力量。

輕盈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起來就像是不會絲毫武技的普通人緩緩走近,但是魔獸繁多危機四伏的魔森深處可能存在普通人嗎?答案是否定的。漆黑中顯出的白色身影帶著一份惋惜和悲哀,緩緩走來,在銀適才摔倒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銀看得分明,那不是旁人,赫然正是黑暗三聖女之一的夜!心猛的沉了下去,既然夜已經出現在這裡,那麼詩?……狠狠的咬著唇,銀不敢想下去,她怕再想下去她連戰鬥的勇氣也會失去。

「出來吧。」黑暗聖女蹙著眉,輕輕說道。夜的樣貌本就偏清秀,微蹙著眉的樣子更是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情,讓人不忍違逆。但銀是女子,對夜的這模樣更多的是不屑,嘴唇咬得更緊,卻一點出去的意思也沒有。開玩笑!白痴才會出去。夜本來就是黑暗神殿新一代中最有武技天分的一個,斷了一手的她怎麼可能是夜的對手!

將天神殿秘傳的身形步法發揮至輕盈的極致,銀悄悄往後移動腳步。她相信夜尚未確定她的位置,她要做的就是在夜發現之前離去。是的,她有自信可以做到,覓跡追蹤和戰鬥是兩回事。

「銀殿下,出來吧。」夜淡淡說道,銀突然看花了眼,她此時那聲音模樣竟像極了詩。莫名的一股怨氣突然衝上心頭,銀強忍著,呼吸卻不知不覺重了起來。

她猛的站了出來,卻發現夜的眼正對著她,就像是早已知道她在哪裡!銀下意識的倒退一步,卻只見到夜眼中突然露出憐憫之色,她大怒:「你可憐什麼?黑暗神殿的賤婢!我還沒落魄到被你可憐!你那是什麼眼神!不許那樣看我!」

夜靜靜的看著銀歇斯底里的大叫,神情冷漠,等到銀漸漸安靜下來,夜搖搖頭道:「我可憐的是霜炎那般出色的人卻為了你這種廢物死去……」她頓了頓,清冷的目光燒痛了銀的心,她說,「我為她不值。」

詩……死了?

那個總是從容淡然的詩,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驕傲女人,那個總是俯瞰著自己的女人,死了?

「不!我不信!詩怎麼會死?就憑你們倆個怎麼可能殺得死她?」僅存的左手指著夜,黃金權杖緊緊的握著,「她是天神殿幾百年最出色的武學天才!她怎麼會死?我不信!你在騙我!」

「你應該清楚,我沒有必要騙你。」夜淡然搖頭,「霜炎很強,她的實力遠在我之上,她體內隱藏著那股恐怖的力量,更讓我恐懼。但是——」她說,看著銀的眼神卻終於露出一絲憐憫,「只要朵莫伊爾之劍在手,黑暗騎士就是無敵的。」

銀終於感到絕望,面如死灰。二十年前,她的老師,銀之守護者楠在以「銀月」身份戰鬥時便與黑暗騎士幾度交手,在楠極少的鄭重叮囑中,朵莫伊爾之劍和黑暗騎士無疑是排在首位的!銀相信詩強,但並不認為她敵得過楠都無法戰勝的對手。

一聲清鳴輕輕響起,銀下意識的往後再退,抬眼望去,卻見夜已擎出了劍,目光轉冷:「那麼,遵女神之命,天神殿銀,我要將你留在這裡。」

銀一愕,臉上死灰慢慢沉澱下來,竟隱約露出幾分笑意,她笑,從小聲漸漸變大,笑得彎下了腰,左手捧著斷臂,大聲的笑著!猛抬頭,臉上儘是凄厲瘋狂:「就憑你?!」

微微蹙眉,夜心中感到驚訝,只在片刻之間,渾身凄厲肅殺之氣竟是判若兩人!

凝眼,橫劍,夜出手了。

快!極快!兩女同為兩神殿上階精英,更清楚這一次交手除了你死我活不會再有第二個結局。夜固然是毫不留情,生死關頭將實力發揮至極限的銀更是隱隱有突破聖階中段之意!聖階三段,每一階段的突破都會帶來實力的跳躍式增長。對夜來說這雖然是一個不幸的消息,但她並不動搖。今夜誰也救不了銀的命,這是夜的自信,這是黑暗神殿最年輕的天才武者的自信!

攻得更急,對於面前的對手,夜在意的其實只有一件——黃金權杖!

銀同樣清楚,這是目前她唯一勝過對方的優勢,也是她唯一的生機,她小心翼翼的抵擋著,等待著時機的到來。對她來說,機會只有一個,她現在的力量僅能支持她發揮出黃金權杖的一次全力攻擊,不成功便成仁!但夜並沒有因為銀斷了右臂便疏忽大意,她就像是最狡猾的獵人,遠遠的吊著,一劍一劍的消耗著銀最後的力量。在夜的心中,所謂的面子絕對沒有勝利重要,對所有黑暗中人來說,只要能殺掉天神信徒,你們並不排斥使用非正規的手段。

這一番交手卻又與基亞修特和詩的戰鬥不同。兩女都在尋找著對方的破綻以期一擊破敵,同時又小心翼翼的保護自己不給對方絲毫可趁之機。在短暫的一次交手之後,兩個人交換了位置,竟又重新陷入了試探對峙。一百息過去,兩人間的交鋒竟然只有不到四次。銀小心翼翼的彙集著力量,黃金權杖的耀眼雖好,但同樣也太容易暴露主人的意圖,她只能將力量壓抑著,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又是一陣急攻被逼退,夜隱隱感到自己小看了銀,終究是天神十二聖劍之一,就算是看似凡俗卻決不可小覷。只一瞬她便端正了自己的心態,她的小心卻給了銀積蓄力量的機會,直到她看到銀的眼,金黃色的眼,就連銀自己都不曾發覺,她的眼瞳在不知不覺中已變成了金黃——一如太陽神羅密得的顏色!心中一震,夜再不保留,黑暗力量盡數解放,黑暗氣息衝天而起,一頭長髮無風自動,飄揚著倒豎而立,手中劍芒裹成一道銀芒!

眼前一花,銀已失去了夜的蹤影!銀心中大駭,猶如斷臂時那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感驟然衝擊,先於她念頭反應過來之前,黃金權杖已經橫掃而出,帶動她轉過半個身子,往旁跌過一步。兩劍相交,金戈交鳴聲響徹雲霄,金色光柱衝天而起,一股氣浪同時自劍交中心猛烈吹起,轟然炸開!

連續幾個翻轉蹭蹭連退出十幾丈才化去殘留余勁,夜沉默著,看著面前地上寬達一丈深不見底的溝壑,一陣起伏。佇立片刻,拔身而起,白裙飄飄,隱約可見,握劍的手竟是隱隱顫抖!

銀拚命的奔跑著,急促的呼吸燒著胸口,她卻不敢有絲毫停留!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剛才的一擊她沒有傷到夜一分,她不敢相信,黑暗三聖女的實力竟已達到這種恐怖的境地,竟可以正面硬撼黃金權杖而不傷!

她只能跑!屈辱痛苦的逃跑!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多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跑多久!斷臂處又開始隱隱作痛,她知道,適才的拼擊震開了尚未癒合的傷口,她感覺得到血在燃燒的錯覺,就像是滑過臉頰的淚,燒得她刺痛刺痛的。她猛的睜大眼,那一道白色身影清清冷冷的,就像是月宮中的女神,猛的停下腳步。

逃不過。只一瞬間,銀便已清楚自己的處境,只是心中卻隱隱拋開了什麼似的,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訝異。黃金權杖橫在胸口,銀平靜的站著,身上無形散發的氣勢卻讓夜心中微震。

夜忍不住嘆息,詩也好,銀也好,都是才華橫溢的天才,假以時日她們說不定甚至能參悟近千年來幾乎斷絕的聖上之階,踏足神域!但是可惜,她們今晚卻都要死在這裡。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夜心中突然閃過疑問,源出同根的天神殿和黑暗神殿為什麼要這般自相殘殺?只是這疑問很快就被拋之腦後,眼前人還沒有倒下,她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銀心中異常平靜,清醒得不似面臨死境。這是奇怪的兩個人,明明是生死大敵,明明已是不死不休,卻偏偏像久違的朋友一般,熟悉而陌生。銀突然開口問道:「我就要死了?」

突兀的問題,卻一點都不意外。夜點頭:「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