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房間里乾燥異常,本該潮濕的空氣似乎因為床上半躺著的男人陰沉的臉色而嚇跑了水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泛著病態的蒼白,這是長期潛伏暗影留下的結果,手掌內側還結著層層的老繭,這是一隻握劍的手。無名指和小尾指處特別厚實的老繭證明了,這是一隻經常手握短劍利刃的手,這是屬於暗影中刺客的手。
這是一隻本該穩定冷漠收割生命的手,現在卻不停的顫抖。多年苦練和那一段痛苦難堪的逃亡生涯給了他遠超同濟的自制力,現在卻無法抑制右手的顫抖。
即便已經過去七天,眼前仍被那血腥的畫面所佔據,鼻間似乎還聞得到血腥的屑末。
咿呀。
門開,白衣中年緩緩踏步而入,黑暗也無法盡掩他的雍容優雅。看著黑衣男子臉上瞬間閃過的恐懼神色,心卻猛的沉了下去。多年的配合默契,多年的相交知心,就在這茫茫對視中,突然捲起。
「你來幹什麼?外面更需要你在。」不同於平時的沙啞,嘶啞的聲音看不見光明,修森別開了眼,卻仍被埃德蒙看見眼中的血絲,顯眼得連黑暗都無法掩埋。
笑了笑,埃德蒙搖頭道:「老爺子出來了,有帕博和亞伯特在,現在不需要我出面。」緩緩帶上門,隱約的光亮被關在門外,隨手拉過門後的一張小椅坐下,埃德蒙心潮湧動,他記得很清楚,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這個狹小空蕩的房間里是沒有這樣的一把椅子的。
「天神殿的動向,黑暗神殿的反應,還有那瘋子的行動,甚至落人群的動蕩,你已經沒事幹了嗎?」修森冷冷地做了總結,「無論如何,你現在也不該出現在我這個失敗者這裡。」
「失敗者?什麼失敗者!」埃德蒙突然激動起來,指著大了他十歲不止的修森,怒罵道,「只不過是打輸一次而已,失敗什麼?落人群的影子首領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軟弱了?老爺子一生戰鬥無數,難道不曾失敗過?連他老人家戰敗那麼多次都沒有說失敗,你算什麼東西!失敗了一次就躲在這裡要死要活,瞧你那陰陽怪氣的樣子,你他媽的還是不是男人!!」
肩頭一顫,血紅斷劍帶起的呼嘯,又突然在耳旁響起!
「老師快走!!」只一瞬間,他的親傳弟子就在他的眼前被切成了三段!那是他最鍾愛的小弟子,今年只有二十三歲,已經學會了他七層本領,他甚至想過,再過些年就把位置傳給他,但是一切都毀了……而他只能逃!像狗一樣的逃!
睜開眼,面前的依然是乾淨的牆壁,只是身上濃厚的血腥味依然洗不去。那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兄弟的血,是他嫡傳弟子的血,是他自己的血,只是,缺了那個瘋子的血!
「……你不知道,埃德蒙。」修森突然開口,聲音中淌著一絲無力,「那個男的不是人。」
「我知道他不是人!」眉間皺起,埃德蒙毫不掩飾厭惡,「落人群里的惡人們加起來也沒他一個人殘暴,那噁心的場面誰看了都會做上一整個月噩夢。」
「不!你不明白!!」修森無法剋制地喘著氣,大聲吼著。埃德蒙詫異地望著他,心底震動。喘息良久,緊緊地撰著拳,似在安撫心底的恐懼,修森低低地道:「我說的是他的劍!」
「劍?」埃德蒙還在思考的時候,修森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幾個月之前我和他交過一次手,那時他雖然強大,卻不像現在這般高不可攀,而且當時他雖然似乎失去了記憶,卻仍有清醒的神智。但是——」聲音一顫,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卻無法完全壓抑聲音的顫抖,「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他就是一隻魔獸,一隻發了瘋的魔獸!!他已經完全失去理智,實力卻變得更加強大!我不知道黑暗神殿對他做了什麼讓他變成這樣!不!該死的我永遠不想知道他們做了什麼!他們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後悔的!他們放出了一隻惡魔!!埃德蒙!!!」
埃德蒙震驚地看向修森,後者正冷冷地盯著他,通紅的眼球里堅決似鐵:「相信我,埃德蒙!離他越遠越好,不要妄想去解決他,那個瘋子不止是聖階!相信我!他的身上有股很危險的味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離他遠點!讓天神殿那十二把破銅爛鐵去處理!讓黑暗神殿那群瘋子去處理!怎麼都好,不要靠近他!也別讓老爺子去!」
在共同執掌落人群這麼多年來,即便是最初彼此還爭鋒不已的那些年裡,他也不曾被修森的氣勢壓倒過,除了今天!埃德蒙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正看到修森眼中那抹欣慰和決絕。
心中一動,埃德蒙霍地站起,驚道:「修,莫非你想——」
眼神冰冷如鋒,割斷了埃德蒙未完的話語,修森緩緩點了點頭,轉過身去。
「不行!我不同意!」埃德蒙斷然拒絕,「我掌光明,你執黑暗,這是老爺子定下的鐵律!現在你一系傷亡殆盡,你怎麼可以撂攤子走人?!不行!絕對不行!」
修森沒有回頭,只是他的聲音卻突然平靜了下來:「十五年前,雪舞帝國分崩離析,因為老爺子,才有了落人群今天的模樣。承老爺子看得起,我接了黑暗一脈。坦白說,當年我看你很不爽,一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貴族少爺,憑什麼和我平起平坐?我一直不服你,那幾年,我一直想著把你拉下來,只是沒有成功,更沒有想到,後來我們會變成朋友……」
眼神一花,彷彿想起了當年笑裡藏刀的明爭暗鬥,又想起陰差陽錯下後來兩人竟成了好友,埃德蒙不由露出會心一笑,錚錚然一股悲傷突然湧上心頭,生生切斷了這股歡欣。
「這幾年,落人群發展得很快。帕博的能力毋庸置疑,亞伯特那個老油條子也不必說,有老爺子的坐鎮,你的能力出色地發展出來,越是這幾年,我越發佩服老爺子當年的眼光……」
埃德蒙怔怔地聽著,想著。
「就算你不承認也沒關係。」修森哧笑一聲,「就算是遲鈍如我,也感覺到了,落人群,已經越來越不需要影子首領了。」手一張,止住身後白衣男子的開口,修森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更沒有怨恨老爺子的想法,這幾天閑下來,我反而多了時間去想這幾年來一直沒有仔細去想的東西。
「那時候落人群良莠不齊龍蛇混雜,所以老爺子才那麼安排,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已經不需要了……」聲音漸漸平穩、低沉,修森頓了頓,「走吧,然後不要再來。」旋即,不再開口。
埃德蒙怔怔地看著修森的背影,突然發現,多年搭檔的背脊已經不像當年那般筆直。他明明記得,那是筆直寬厚如利劍的背影,而現在已經變得有些佝僂了。
許久,門開,再輕輕掩上,將黑暗關起,連著離去身影的嘆息。
「神殿的人,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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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中指輕扣著桌面,白髮老人神色不善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女人,從五年前他們在落人群大打出手開始,海浦·科頓對天神殿僅有的忍讓就到達極限,「那麼,對於這件事,你們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嗎?」
銀起身半躬行禮,不是因為海浦·科頓的實力,而是他的身分:「是的,傭兵王閣下。關於這件事,我方也感到非常震驚,並對已經發生而不可挽回的慘劇表示遺憾,教宗陛下深切……」
海浦·科頓冷哼一聲,打斷銀的廢話。即便明知這是場面話,也從來沒人當面打斷她,無論是作為神殿的使者還是因為本身的實力,海浦·科頓的毫不客氣讓她感到難堪,卻又不敢發作。海浦·科頓的身份擺在那裡,無論是作為上一輩人中的絕頂高手十大名劍之一,亦或是落人群的無冕之王,都不是她能擺譜的對象。
暗自深深吸了口氣,銀保持著優雅的微笑繼續說道:「閣下,對於貴方所遭受的損失我們也感到非常遺憾。諸神的光輝普照世人,我輩凡人卻無法與偉大神氐相比。我殿遠在北地,對於南方的消息得道得較慢,我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冬末月竟然已經發生過那麼可怕的事情。所以我們現在來了。」
「哼!!」海浦·科頓語塞,因為和海席亞菲·納布斯的關係,他違背了中立的原則,封鎖了寒血劍出現的消息,只通知了黑暗神殿、不,或者該說是奈莉希絲。一把年紀的他也不屑和小女孩爭辯,故只冷哼作罷。
但是侍立身後的落人群首領沙拉克薩爾·埃德蒙卻沒有那麼多顧忌。聽到銀若有所指的話語,立刻踏前一步,冷聲喝道:「哼!你們這是不想承認了是吧。」
「您這話是從何說起?」轉向滿臉怒意的埃德蒙,銀仍是滿臉微笑,平淡的言語卻是暗藏刀鋒,「人類是諸神的子民,無分南北,這裡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情,所以教宗陛下在一得知之後就命令我倆趕來了。難道您不認為這是最大的誠意嗎?埃德蒙閣下。」
偷偷瞥了眼老人,發現老人只是板著張臉不說話,埃德蒙頓時膽氣十足:「虛言恫嚇砌詞狡辯,那就是你們的誠意嗎?哼哼,天神殿的禮儀還真是特別啊。」
銀一臉遺憾地道:「我們也希望能早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