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晴朗的天空下突然打起了響雷,瓢潑的春雨嘩啦啦的就這麼突然下起,適才還滿是行人的街道立刻空了一大半。少年在巷中狼狽地亂竄著,一支羽箭穿過他的左肩膀,左手軟軟地垂下,前後傷口不斷地淌著血,隨著跑動灑了一地。
後面是沉默的追兵,同樣是看不出所屬的暗色衣料將這場追殺與被追殺掩蓋在沉悶的驚雷暴雨下!身後的追兵越來越少,少年的體力也越來越弱,連續幾日幾夜的跟隨煎熬,突然驚聞事實真相的沉重巨壓,還有心憂女神的重責,層層疊疊壓得少年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之所以還沒有倒下,純粹是憑著胸口那股左沖右撞無法渲泄的鬱郁憤怒之氣支撐著。但也僅僅只是沒有倒下而已。凱因茲的那一箭暫時廢了他的左手,大量的失血和之後劇烈的戰鬥更將少年逼進油盡燈枯的絕境!
他不是慌不擇路,他是根本就看不清前方的道路,身後的追兵越來越少卻越來越近,少年甚至可以感覺到那些人的呼吸都快噴到了他的頸上!他不敢回頭,他怕回頭就是死亡!然而——
青厚的石壁堵住了逃生的出口,身後的腳步聲漸漸緩了下來。少年清楚,他們不是大意追丟了方向,而是為了保證在最後一刻不出任何意外。緩緩轉過身來,少年冷冷地望著那群暗色衣飾的人們,除了手中明晃晃的刀劍,全身上下再看不出一點特徵,就如同歷史上所有陰暗面一樣。
從身上撕下來的黑色面料蒙住了少年的臉,但那雙眼睛卻完全無法掩飾少年的年輕和仇恨。作為凱因茲手下暗中勢力的黑衣人首領在看到那雙執拗決絕的眼瞳時,竟忍不住動了動心,這少年是一塊絕好的材料,只是太可惜了。黑衣人首領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權力,他沒有辦法更沒有可能為了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年而將自己搭上。宰相大人的命令是只要看見屍體,所以,他只能緩緩地舉起手,站在他身後的部下們緊跟著齊齊舉起劍,只待他一聲令下便是亂劍劈上。誰都清楚,這少年死定了。
轟隆!
天空暗得出奇,突如其來的閃電照亮了彼此的臉,眼看著便是身死命絕之時,少年卻突然笑了,一把抓下早被浸濕了的蒙面布。黑衣人看得清楚,那是一張年輕的臉龐,眉眼間還有掩不去的稚嫩不甘不舍,卻獨獨沒有驚惶,只有慨然赴死的決絕!
「殺!」低沉的殺令從響徹的雷鳴中爆起,看不清多少刀光劍影一齊撲上,猶如天空落下的那道閃電,猛地撕開了天地!漫天的銀點閃爍猶如碎雪紛飛,耀花了少年的眼。世界卻突然寂靜下來,一如月前天夢的那一天,紛飛的雪舞中只有那青色的身影驟然清晰起來,耳旁響起的卻是那天耳旁模糊的嘆息——
「我不知道娜蒂雅為什麼傳你碎雪劍法……」
「但是……」
「作為太子哥哥的傳人。」
「你至少應該看到這一劍!」
「從此後,記住你是碎雪劍法的傳人!」
在黑衣人們的眼中,黑色的暴雨中突然蹦出一點絢華,瞬間吞沒了周遭所有銀暈,一聲斷喝在暴雨中拉出烏雲身後的閃電——
「殘雪·一點素皎萬殘機!」
一點一點的銀在寂靜的剎那裡寫下冷冽,一朵絢麗至極的雪蓮凌空綻放!幾步外黑衣人首領心中大震,那撲前上去的忠心下屬們咽喉眉心處各多了一點殷紅,這才慢慢擴散開來,眼中還殘留著不敢置信的愕然,卻已然沒有了生氣。
少年昂然站著,手中劍鋒光洌清冷,只有劍尖上血紅點點正往地上滴著血。殘餘的黑衣人們驚恐地盯著少年,適才還是一份大功勞的少年此刻已然成了燙手的山芋要命的死神,即便他一動不動,那些黑衣人又怎麼敢上前?
黑衣人首領又驚又駭,卻又有一絲莫名的慶幸,如果不是一時莫名其妙的心軟讓他沒有衝上前去,以他往往身先士卒的慣例恐怕此刻他也是躺在地上那些屍體中的一員了。
但是現在怎麼辦?宰相大人和將軍大人的命令很明確,這個少年一定要死!但明顯,再打下去少年必然會被累死拖死,但在那之前他們又要付出多少代價?
黑衣人首領猶豫著,小心地觀察著少年的模樣,畢竟就是剛才,這小子就是這麼一副被逼入絕境的樣子,卻突然間一招便殺死了他手下大半得力幹將。這種恐怖的實力黑衣人首領怎麼能不更小心謹慎一些?!但很快的,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雖然少年站得筆直,揮劍斜指的樣子很有氣勢,但是少年的眼瞳卻是已經翻了過去,一片空白,顯然少年在揮出那恐怖決絕的一劍後已然昏厥過去,純粹只剩下虛有其表的一個空殼而已。
黑衣人首領大大地鬆了口氣,手揮了揮,自己帶頭走了上去,心底卻仍然加強了戒備,防止這小子又使什麼詭計暴起傷人。可是直到他接近了少年身旁後少年仍沒有任何反應,黑衣人知道自己賭對了,這小子那一劍雖然威力巨大但損耗肯定更為恐怖。心中那種莫名其妙卻又強烈無比的惋惜感猛地又翻了出來,黑衣人看了少年良久,終於還是緩緩舉起劍。
在他正要一劍刺下時,咔啦一聲突然響起,眼前一黑,黑衣人首領突然反應過來,那是他脛骨折斷的聲音。背後突然響起一聲蒼老的嘆息,說的卻是:「好一記『殘雪』!沒想到,在我有生之年,還能看見碎雪劍法的傳人。好,好,很好,這一趟總算沒有白來。」
轟隆隆隆!
天空中響雷不斷,帝特臉陰沉似水,從昨天回來到現在所聽所見到的沒有一件好事。薩彼死了,雖然這個猥瑣的老頭在帝特心裡一點好感也沒,但是這兩年來府里的事都是他在主持,那些骯髒的事更是由他一手操辦。可是現在,薩彼竟然無聲無息地被人殺死在府里的密道里!脖頸斷了,全身上下連面孔帶身體全部都被利劍砍成了破爛,對方根本不像在殺人,這種砍法就算是頭巨龍也砍死了。「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帝特恨恨地捏斷手中的木棍,轉過身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是鐵青著的。
這裡是他的書房,也是密室的入口,這兩年來被他玩剩下的最後一對姐妹正伏在他的腳下不斷地顫抖著。耳旁聽著手下的報告,帝特的臉色越發陰沉下來。
猛地一腳踢中兩姐妹中姐姐的胸口,將她踢得飛了出去,撞在牆上發出骨骼斷裂的脆響,又復落到地上頭抵著地板流了一地的血,眼見是不活了。帝特猶不解恨,反手拔劍砍在妹妹的身上,怒道:「我砍死你這賤人!說!你們是不是吃裡爬外跟外人勾結!」
妹妹吃痛之下大聲哀嚎,身子瑟瑟發著抖:「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好一個不知道!」帝特怒極反笑,反手一指窗外,「外面五十幾個暗哨警衛被人不聲不響地幹掉,整間別院就你們兩個一點功夫都不會的人活了下來!就你們運氣特別好?說不說!不說就去死!」
一劍刺死妹妹,身旁眾人視若無睹,這些都是帝特的心腹,都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他也不怕他們對別人說去。門外走進一人躬身行禮,看服飾,和屋內其餘眾人一般無二。
「查出什麼了?說!」
「稟大人,屬下已查驗過別院中那些兄弟的屍首,每一個都是被人一劍割破了喉嚨。下手的人動手非常快,便是那些相互之間靠得極盡的兄弟,也都來不及反應,簡直就像是被同時殺死的一樣!依屬下看,來者的實力,很可能是聖階!或者……」
「什麼?!不可能!」話還沒說完,帝特已條件反射似的反駁道,「我跟那人交過手,他的功力和我不過伯仲之間,絕對不可能是聖階!」
那人微張了張嘴,卻不敢反駁。帝特卻已然反應過來,臉色沉得滴得出水來,卻聽他陰沉著聲音問道:「你是說,來的人不止一個!」
「是的,大人,除了聖階,如果是五個以上的白銀頂峰高手同時出手的話也有可能讓外面這些兄弟連發現都發現不了。無論是哪一種,來的人肯定不止一個!」
梆!
重重一拳打在書桌上,帝特憤怒地大吼一聲,猛地一腳踢翻了沉重的桌子,桌上的書籍筆紙撒了一地。帝特粗重的喘息著,身旁眾人一個個視而不見。
良久,帝特漸漸平息了呼吸,指著適才進來的手下說道:「你,留下來把這些東西處理乾淨。其他人跟我走,我們要馬上離開,回軍營去,馬上!」
蒼白的閃電照亮昏暗的天空。密道的另一端,凱因茲站在觀星樓的最高層,靜靜地看著突然而至的大雨,他突然轉頭,望著角落說道:「太古文學有這麼一句話,叫做『大雨欲來風滿樓』。你不覺得現在現在的風景很符合古人的夢囈么?」
角落裡原本什麼都沒有,但當凱因茲出口之後,那裡卻騰出一片淡藍色的水霧勾勒出模糊的影子,一把淡淡的聲音旋即悠悠響起。「是不是夢囈我們永遠也無法證實,但現在,這座城不正是風雨欲來么?」
「風雨欲來?呵,這座城已經太古老,它等待得太久,連自身都開始腐朽,而現在,它將在風雨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