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宮衣裹著女人單薄的身子,畫向額心的雙眉彎著,長發懶散地披在背後,像是一叢黑色的瀑布。她斜倚著亭閣欄杆,望著結了冰的池塘,漆黑雙瞳卻時不時的發怔,看起來更像是一尊美麗的人偶多過人。亭子中一張圓石桌,桌上只擺著一個精緻的白玉壺,小巧的翡翠杯握在女人的掌心處久久不動,透明的液體上已然結著一層薄冰。若隱若現的寒氣環繞著,遠遠望去,那人、那杯,那亭,亭外冰池,池上枯樹,連同整個庭院都連成了一體,整個兒朦朦朧朧的,看起來越發不真實起來。
佛爾利斯很失望,不僅是這一路上的平靜,眼前這美麗柔弱的女人渾身上下看不出一絲厲害的地方。如果不是她住在別人根本不可能涉足的地方,如果不是佛爾利斯親眼所見別人對她的恭敬,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傳說中的光明聖劍使,號稱世間站在武力最高點的十二個人之一?
表面上仍保持著恭謹的態度,遠遠的站在亭子外三步的地方等候,在他將奈莉希絲的書信呈給嵐之後,佛爾利斯就這麼等候著。時間不斷流逝,久得他以為對面那個女人已經把自己給遺忘之時,嵐開口了:「奈希除了交給你這封信之外,還有交待什麼嗎?」
清冽如流泉似的聲音澆入耳內,佛爾利斯莫名一凜,收起心中雜念,恭敬地道:「公主殿下明鑒,神女殿下……」隱約中,佛爾利斯似乎聽見了一聲輕笑,抬頭看去卻不見任何異樣,忙不迭地接下去道:「……神女殿下並沒有其他的吩咐。」
「是嗎?這裡倒是有提到你呢。」女人說話時眼神也是那樣朦朧的,停留在冰池上獃獃的,像是失去心愛玩偶的小女孩,怔怔地發著呆。女人隨意的態度越發讓人感覺到她的不經心,彷彿什麼都無法羈絆的飄逸。
作為一個使者,他還太過年輕,搞不清女人想說什麼的佛爾利斯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又發了會呆,嵐緩緩轉過頭來,看著佛爾利斯低頭垂首的恭謹模樣,懶懶地伸了伸腰,額前長長的劉海散了下來,蓋住了她半邊臉。露出來的一半容顏卻讓偷瞥的佛爾利斯又是心中一震。
樸素無華的容顏上絲毫不見蒼老,就彷彿雙十年華的少女,甚至看起來比奈莉希絲殿下看起來更加年輕。
「聽奈希說,你的老師是娜蒂雅?」女人柔柔弱弱的聲音就在他身旁輕輕響起,卻似就在他耳旁說話一般,佛爾利斯一凜,急收心神,點了點頭,「是,娜蒂雅老師教了我一年。」
「只有一年?」奈莉希絲的信上讓她指點下少年的武技,嵐原本還以為是黑暗神殿的嫡傳子弟,沒想到竟然只學了一年?難道有什麼隱情不成?嵐微微沉吟了下,突然說道:「你舞劍吧。」
「啊?」佛爾利斯微微一怔,旋即看到女人柔柔的眉微微的蹙了起來,他立即反應過來,他現在可不是在佈雷的黑暗神殿,恭謹地應了聲是。
他倒退幾步,來到庭院中較寬敞處,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閉上眼,沉下心神。身周的一切陡地靜了下來,就彷彿從天地間陡然剝離出來,再聽不到一絲塵世的聲音除了——雪!
猛地睜開眼,一朵雪花正悠然飄過眼前寸許處,鏗!一聲凌厲的劍嘯拔起銀色劍鋒,由腰際至眉心畫出一個四分之一圓,兩半雪花從劍脊兩旁緩緩滑落,一洌清泓正流過眼帘。
已然陷入劍舞自境的少年沒有看見,當他劍舞動時,女人突然坐直身來,手中的杯子捏成了碎片,劃破掌心滲出三倆鮮血緩緩落下,卻全然不覺。嵐怔怔地看著舞劍少年靈動的身姿,還有那華麗清冽之極的碎雪之舞!
半醉半醒之間,朦朧多年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從1032年的秋天停滯的時間到1043年春末崩潰的沙漏,剎那間迸裂開來!兩腮邊無聲無息地滑過淚水,女人急忙用手去擦,還流著血的掌心將額上眼前擦得一片血紅。眼前赫然出現的,又是那一夜少年冷漠微笑的模糊側臉,女人急著去擦自己的眼,越擦視野越是模糊,血紅盡頭,心頭遺落的那片空白,慢慢地被白和紅染成了灰。
錯亂的時空互相糾葛著陡然被強扯到一起,三年來感覺不到分毫的痛苦猛地一下衝出來,撞得她頭暈眼花,眼前的一切突然不真實起來。看不清少年的臉,眼前舞劍的人依稀便是挽著手對著她親切微笑的太子殿下,一忽兒又變成三年前狂笑流淚的男人。冰冷的液體冷冷地輕薄女人滑膩的肌膚,她突然感到了寒意,背靠著亭柱蜷起身子環著膝抱成一團。
她突然想起來了,其實當時,她是想哭的啊。
「殿下,殿下……」
猛地張開雙眼,亭子還是那個亭子,手中翡翠杯依然完好,小雪淡淡飄過,方才一切竟彷彿黃粱一夢,瞬間走完一生,而現實里卻不過片刻。嵐迷茫地看著身前陌生的少年,猶帶有些許稚嫩的臉孔里上還有些許惶恐,站在自己身前不到三尺處看著自己,卻不敢再靠近。
腮邊卻然傳來一陣涼意,視野有些模糊,嵐心中一驚,目光陡地一冷,銳利有如刀鋒:「誰讓你靠這麼近的?沒規矩。出去。」
少年還太年輕,他的驕傲受到了傷害,但在他皺起眉頭之前,一股森寒冰冷的氣勢已然洶洶冽起,就似一柄出鞘的青鋒!佛爾利斯大驚,急忙全力運功抵擋,那氣勢卻突然消散得無影無蹤。臉陣青陣白,就像是蓄滿了力道的一拳打在了空處,只感胸口煩悶難受,那氣勢已再次壓上,正是他新力已盡舊力未生之時!
恍惚間,佛爾利斯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的念頭竟是:這就是聖階!
那山嶽般巍峨淵博的氣勢擊打在身上的時候,佛爾利斯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是那力道卻在臨身的瞬間化為微風輕拂將他送出亭外兩丈便直接消逝,反倒是沒有準備的少年反而向前摔倒在地。
武者的本能讓他飛快地爬起身來,佛爾利斯惶恐地看著亭中一動未動的女人臉上神情變換不定,心中也隨著驚疑不定。他並不知道,這三年來,莫說靠近嵐的異性,便是同性也極少靠近她身旁數丈,更不用說像佛爾利斯剛才那般接近了。他更不知道,嵐剛才的的確確是起了殺心,之所以在最後一刻突然停下了手,並不是因為疑問,而是突然想起了心中的那個身影,柔情突起,心中一軟,那殺機蕩然全消。
渾然不知剛在鬼門關繞了一圈的佛爾利斯,只把這當作聖階高手的超強控制力而全然沒有察覺,發現女人沒有什麼後續的動作,便漸漸安下心來,靜靜地等著女人的沉默。
良久,女人低聲問道:「這是娜蒂雅教你的?是她讓你舞給我看的?」
佛爾利斯微微一怔,顯示沒有想到會有此一問,因為方才他已經回答了是娜蒂雅教授的武藝,女人這麼一問顯得突兀又沒有必要。更重要的是這個問題他確實又有不同的答案,這劍舞的確不是完全由娜蒂雅所授,準確點說,「劍」是由娜蒂雅所授,而「舞」卻是臨行前奈莉希絲作為首席新進騎士的獎勵傳授予他的。當她讓他舞劍時,不明白嵐意思的佛爾利斯下意識的便選擇了這傳授自奈莉希絲和娜蒂雅兩人的劍舞。
聽到少年的回答,女人沉默著,許久,突然低低的笑了,聲音仍然清冽冰涼,但卻分明多了份暖意:「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劍法?」
佛爾利斯又是一愣,這位公主殿下清冷得不像是世間人物。話雖不多但每問問題盡皆多出乎少年意料之外,害得他經常手足無措。略微定了定神,佛爾利斯搖搖頭:「娜蒂雅老師不曾說過,神女殿下也不曾提起。殿下您知道嗎?」
女人不答,緩緩起身,青色的宮衣長垂於地,顯出修長的身形,只是苗條得顯得瘦削。佛爾利斯不敢多看,倒持著劍垂下眼去,無論在哪裡,直視皇族都是非常無禮的舉動。
青色的衣襟緩緩進入他的眼角,一股似蘭似麝的幽香陡地傳入鼻尖,佛爾利斯的臉微微地紅了,手上一空,劍卻已到了女人的手裡。
「看清了,真正的碎雪劍法應該是這樣使的。」清冽柔和的聲音突然傳入耳內,心中一驚,佛爾利斯急忙抬起頭來,只看見那熟悉至極的劍法在女人的指尖舞動。
筆直的身形像是一柄中軸,銀白的鋒芒在虛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完美的圓,紛飛的雪花在靠近嵐身影前的瞬間便破碎成碎屑。一個兩個三個,嵐越舞越急,銀越來越亮,風聲越來越厲,到後來佛爾利斯遠遠看去,已經完全看不清嵐的身影,那中心就像是一道劍刃所圍成的風暴,只看得見銀色里一抹濃濃的青!
佛爾利斯睜大了眼,緊緊地看著,從女人舞出的第一式起,他就知道她所舞的劍和他所學是一脈相傳。然而同樣的劍法從兩人手中使來卻是完全不同的效果。同樣修習碎雪劍法一眼便看出了女人劍下的威力,比起他豈止有天壤之別!
佛爾利斯並非不勤奮,想要報仇的他比誰都更想獲得力量,但是奈莉希絲命娜蒂雅傳授予他的碎雪本身便是殘缺的,因此佛爾利斯就算再怎麼努力也始終無法真正領悟碎雪的劍意。他畢竟不是夜,夜能整理出碎雪劍法,卻無法教予他真意,更何況他的老師只是娜蒂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