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車廂中,奈莉希絲的臉忽明忽滅,想起之前兩女駭人聽聞驚心動魄的對話,娜蒂雅忍不住開口問道:「小姐,這樣,真的好嗎?」
奈莉希絲彷彿不曾聽見娜蒂雅的疑問,怔怔地發著神,良久,女孩轉過頭來,依莉娜淡淡的光芒映得奈莉希絲的臉一片蒼白,女孩微微一笑,說道:「為什麼這麼問呢?這樣子有什麼不好的嗎,娜蒂?」
「並不是有什麼不好……」雖然確實不怎麼好,「可是……」娜蒂雅微微苦笑,那位可是黑暗神殿這十年來視為心腹大敵的光明聖劍使雅特帝國長公主殿下克羅埃西亞那·青葉·嵐呢!
「可是?」奈莉希絲平靜的側臉讓娜蒂雅一陣無可奈何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聽她輕輕問道,「可是什麼呢?娜蒂?」
「可是小姐你……」可是小姐您始終都是黑暗神殿中人啊……
但是,像你們兩個剛才那般的對話可真的是,相當詭異呢……雖然,並不是說兩人之間劍拔弩張氣氛緊張之類的,事實上,在娜蒂雅有限的記憶中又或者所有可能的想像中,也不曾出現過天神殿和黑暗神殿中人可以像她們兩個適才那般言談甚歡的可能。
「是的呢……」奈莉希絲微微頷首,即便娜蒂雅的話語並沒有說完,但是女孩卻已經猜到了她想要說的話語,輕輕嘆息,「可是娜蒂雅啊,我別無選擇啊……」
「別無……選擇??」對於竟然這般說著的奈莉希絲,娜蒂雅一陣無力,身為大陸上最富有家族繼承人的她,在黑暗神殿地位尊崇無比的她,竟然說她,竟然說她別無選擇?!無力之下,娜蒂雅卻只能苦笑以對,小姐這般說了,自己又能如何?
「是呢……我和她,都早已,別無選擇……」奈莉希絲卻彷彿全然沒有發現娜蒂雅笑容中的苦澀,微微一笑,自顧自地接下去道,「就算再怎麼不願,就算再怎麼不甘……我們卻都一樣,別無選擇呢……」
「小姐……」為什麼要這般勉強自己!您的地位是如此尊貴,為什麼要為了他這般輕賤自己!難道他,就真的值得你付出這麼多嗎?
轉首過來,深深地看了娜蒂雅一眼,奈莉希絲啞然搖頭,微笑著道:「你不懂,娜蒂雅……我早已說過,你不懂,那時候的你不懂,現在的你還是不懂……」
「我……」娜蒂雅欲言又止,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是不知該如何說起,她無法開口,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她的小姐,而是因為,她清楚,她或許,真的,不懂。
娜蒂雅心中微動,眼前的黑暗卻彷彿瞬間旋轉,如同那一天,她在她的懷裡,被他擁在懷裡,那個冰冷的吻,那一瞬間的衝擊,比起之前活過的這些年來所承受過的所有加起來還多。
冰冷,卻是苦澀,如同那無法釋懷的眷戀,但也僅僅只記得如此,只記得,他殘留在自己唇邊的,那溫暖而溫柔的觸感,無法忘懷,卻也無法釋懷,因為,自己所能記得的,也僅僅只是如此,而已……所以,她無法開口,因為,她無法,反駁……
也許,真的,是自己不懂吧……
「這不怪你……不怪你……」娜蒂雅聽到奈莉希絲的嘆息輕輕響起,「你不曾經歷過,所以你不明白、你不懂……你不懂,是應該的……」
「因為,愛……么?」娜蒂雅忍不住開口,「是因為愛嗎?」
「是呢……」奈莉希絲輕輕點頭,無視娜蒂雅一臉的茫然,「是因為我愛著他呢……從魔森初見起,在落人群的時候,我便愛著他……」
「愛嗎?」這是娜蒂雅所不曾觸碰過的禁區,所以,她迷茫,她低低的呢喃,是心中的疑問,無法剋制,是問自己,卻彷彿是在問著奈莉希絲,「什麼是愛?愛,到底是什麼?你可以告訴我嗎?可以嗎?可以嗎……」
「什麼是愛……嗎?」奈莉希絲輕輕嘆息道,「我也不知道呢……愛本就是這世間最複雜最無法理解的情感,誰懂?誰真的懂?誰又真的能懂?」
下意識地緩緩搖頭,女孩的雙眸彷彿也有些迷茫,卻更有一絲莫名的堅定,奈莉希絲輕輕呢喃:「只是,即便不懂,即便不懂,卻仍是愛著他,即便,只是這般知道,不是別人告知的,不需要別人告訴的,只是,這般深愛著,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就這麼愛著他……」
「在離開他的日子裡,即便想要忘記,卻全然無法剋制心中的思念,在布提亞再見面的時候,那種彷彿從靈魂深處湧起的歡喜,便是閉上眼,也無法全然掩去,在他握著『我』的劍緊擁著『我』任那劍刺穿他的身體時那種彷彿連靈魂都撕裂的痛楚,看著他躺倒在那兒昏迷不醒,心痛,恨不得以身相待,又或者可以犧牲一切換取他的平安喜樂……我想,這便是……」
「這便是所謂的『愛』么?」娜蒂雅輕問,「愛,竟是,這般痛楚的難受么?」
「所以,你不懂……」奈莉希絲輕輕嘆息,月光下微笑著,彷彿依莉娜亘古的寂寥,「愛,便是這痛處之中也能感受到的,那濃濃的,無法忘卻的幸福……」
「是這樣子的……嗎?」她霍地想起他吻著她的時候,即便自己的劍刺穿他的身體,他卻始終是微笑著的,只是,卻不是為了自己,不知為何,這般想著的娜蒂雅突然發現,那時他臉上的微笑,也許便是奈莉希絲口中所說的苦澀的幸福,那深深刺痛她雙眼靈魂的,幸福。
「也許是……也許不是……愛只是一個字,每個人所理解的,都有不同……有人執著……有人嘆息……」奈莉希絲輕輕回答,卻彷彿連聲音都是一般縹緲,「但……愛使人瘋狂……」
瘋狂嗎……小姐,難道以您的智慧,也無法堪破么?只是,看著奈莉希絲那蕩漾著幸福的寂寥側臉和眼角模糊的淚滴,娜蒂雅即便心中猶疑,卻怎麼也無法問出口來了。
這般屈尊降貴小心翼翼,便連往昔的敵人都要笑臉相迎,這般辛苦,真的,值得嗎?娜蒂雅在心裡這般質問著,只是,沒來由的,卻突然想起適才坐在這個位置的那個繼承「光明」之名的女子,霍地心中一震。
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卻是苦澀,是了,不止是奈莉希絲小姐,那位嵐公主所面臨的,也是一般的處境呢,而她、她們所做的選擇竟是一模一樣,或許敵意未消,但以她的性子卻硬是按捺著,與小姐這般平靜的交談,這對她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殘酷的刑罰?
愛是這般痛苦,為何會愛?
愛得這般痛苦,為何還要愛?
娜蒂雅不懂,或許自己,真的不懂吧……自嘲苦笑,娜蒂雅霍地發現,自己無法理解她們的想法,甚至,連自小相處的小姐,她也無法理解,在什麼時候,自己和小姐之間的距離,已經這般遙遠了呢……
娜蒂雅突然心中一痛。
「沙沙……」突然響起的腳步聲驚醒了沉浸在各自思緒中的兩女,娜蒂雅微微一驚,即便自己分心了,但來人竟然能在自己的戒備中這般接近了自己才發現,對方若是有惡意的話,娜蒂雅簡直不敢往下想下去了。
下意識地擺出防禦姿態,在她的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娜蒂雅已經擋在了奈莉希絲的身前,旋即,她認出了腳步聲的主人,微微地鬆了口氣,放下了掌中的短劍,心底卻霍地湧起更深的寒意和濃濃的驚訝。
既然來的人是他,娜蒂雅當然不必擔心他會對奈莉希絲不利,但只是這般的念頭,便讓足以讓娜蒂雅感到震驚,那對於守護著奈莉希絲對接近她的一切人都持有戒備心理的娜蒂雅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此刻,她感覺到的,卻是那般自然的,信任……
娜蒂雅看著那微笑著走近的身影,心中卻陡地一片模糊,她突然發現,如同他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突然恢複的而且遠遠高於她的武技一般,娜蒂雅突然發現,所來,她同樣不曾了解過面前這個男人。
看著眼前微笑著的奈莉希絲,我無法忽略她眼角偷偷抹去的淚痕,以嵐兒的性格,在得知了奈莉希絲的真實身份後表面上即便再怎麼心平氣和也絕對無法就此抹去嵐兒十年來對黑暗中人習慣式的敵視。
她不會傷害她,但是奈莉希絲可能受到的委屈我卻也早已料到,特別是在嵐兒竟然將我趕走的時候,我便隱約猜到她可能會說些什麼。除了「害」得三次幾乎喪命外,我對莉絲的愛戀以及瘋狂,更足以嵐兒這醋罈子打翻幾十次,特別是在她知道她仍在生的時候。
所以,在回到馬車旁的時候,我才會故意踏出聲響來,既是不願見到女孩流淚的雙眼,也是因為,我知道,女孩不願我見到她哭泣的模樣。只是,我卻忍不住,在見到那已被拭去的淚滴下淺淺的傷痕,我無法視而不見。
輕輕鬆開新月,新月抬起頭來,對著我促狹地眨了眨眼,旋即對著奈莉希絲微微一笑,讓出了我的胸膛,奈莉希絲嘴角微笑牽起,在撲進我懷裡的時候,我隱約看見,那在空中閃落的晶瑩。
溫柔地撫著女孩火紅的髮絲,那如同秋楓一般火紅的發兒,彷彿記憶中無法忘卻的思念,霍地心中一緊,暗責自己,我輕輕地吻了吻唇邊的髮絲,感受著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