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執著著什麼?」
「什麼?」
「不知道嗎?」
「什麼?」
「你在追尋著什麼?」
「過去。我在尋找著我過去的足跡。」
「你確定這就是你所追尋的?」
「是……」
「真的是你想追尋的嗎?」
「……」
「你在猶豫什麼?」
「我……」
「你在迷惘什麼?」
「……」
「你心中的幻影才是你所追尋著的,不是嗎?」
「什麼?」
「還沒發覺嗎?」
「迷失了過去的人兒啊,你所追尋著的執著,不就是她們嗎?」
她,化不開的淡淡憂鬱,那不見光明的隱隱紫眸中,倒映著的是誰的身影;她,眉間的那點點哀怨,嘴角的那一絲微笑,為何總是呷著苦澀。
那眼前的焦點,又是在何處?
她們在哪裡啊?我要去找她們,無論她們身在何處,我都要去找回她們。
紅色的光芒自渾然的黑暗中亮起,點點滴滴,仿似水滴,淡淡熒光,微微飄動著,捲起靈魂的顫慄,火焰的星點,在燃燒。
「那麼,你在猶豫什麼?」
「我……」沒有回話,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你的迷惘呢?又為了什麼?」
「……」
沉默。難堪的沉默,幸好是在黑暗中,心中僥倖的輕呼著氣,但轉眼卻更沉重。
「逃進了黑暗中便可以迴避一切了嗎?」
「……」
不能。
我知道,他也知道。
除非我泯滅了自己的魂靈,讓我的意識被無盡的黑暗所吞噬,否則,我不能。
我知道,他也知道。
「你在擔心她?」
「……」
「還是她?」
「……」
「還是……」
手微微顫抖,五指滿滿的收縮。
「你自己呢?」
啪啦。
拳頭捏緊,空曠的清響,回蕩著,泄露了心底的真實。
害怕?也許。
「害怕?」似乎有點驚訝,或者應該說疑惑。
是的。
「是什麼?」追問,沒有絲毫空隙。
害怕。
「只是這樣嗎?」沒有任何的嘲弄意味,僅僅是平淡,平淡到沒有一絲波動。
「是的!」我猶豫了下,「不然你以為還應該有什麼?!」
我還是有點惱怒了。
就算明知他沒有什麼惡意,但是任何人內心的所想突然被別人一一道來,甚至連最深處的隱私都被翻出,人總會惱怒的。
也許,那些德高望重的有德者不會。
但是,我不是。
從來都不是。
所以我還是惱怒了,即使他沒有惡意。
雖然,他明顯的不在意。
「你在害怕什麼?」
「我在害怕什麼?」
我在害怕什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是嗎?
他沒有說出口,但我知道。我可以聽到他心裡的不以為然,正如他可以輕易的窺視我的內心一般。
「我不知道!」我大聲地喊著,對著面前無盡的虛無,一片迷茫。
大口的喘著氣,彷彿一口氣跑完了整個雪舞大陸一般。
「你知道的……」
話語很輕,不會比羽毛落在地上重上多少。但卻如響雷般在耳邊突然爆炸開來,我一時間,呆住了。
是的,你知道的。
……
是的,我知道的……
我所害怕的……
正是我所追尋著的過去。
或者說,是過去的我。
那午夜裡驀然驚醒的恐懼摻加著無盡的孤寂;那總是夢回著的如針刺刀扎般鋪天蓋地侵襲著我心中的每一寸;那記憶中若隱若現的歌語,熟悉卻陌生如路人,短短的溫馨,卻是更多的心痛。
回憶中的克莉斯姐姐,心舞閣里的長公主殿下,陌生更是熟悉的淡淡味道。
那輕輕的哭泣,簡簡單單的一句「你忘了我嗎?」便將我打入地獄。孤立著的薄薄身影,在風中搖曳著的片片凄涼,紫眸中隱隱的悲傷,莫名,卻更是迷惘。
迷失,更是恐懼。
追尋著來到這南方的首都,卻猝然發現,原來我所一直追尋著的終點竟然便在我出發時的起點。那令我不願回想起的壓抑,原來便是我所追尋著的過去。
我,害怕。
恐懼,就像是烏雲般,輕易的便擋住了我的雙眼。
我害怕,害怕面對過去的自己。
害怕,害怕想起真正的自己,害怕再一次如初醒般,深陷在那無處不在的孤獨和恐懼。
「我知道……」輕輕的嘆息著,打亂我紛亂的思緒。
「那你又能夠忘記嗎?」
忘記?
忘記過去,忘記我是個沒有過去的人,忘記記憶中那繁雜的種種……
忘記那深藏在我內心深處每一寸的白衣紫眸?!
忘記那縈繞在我耳邊凄冷的溫馨和那一縷淡淡的芬芳?!
我可以嗎?
……
「你可以嗎?」
我……
不可以……
我做不到,心臟跳動的旋律,每一刻每一秒,她們都在數著我的心跳,呼吸著我的呼吸。我可以忘記一切,卻不能放下她們,即使僅有短短的那麼一刻。
我,做不到……
是嗎?
嗯。
心神驟地一緊,微微一涼,彷彿有什麼感覺一樣,下意識的抬頭,那微微顯露出來的,是一點極為微弱的淺淺藍輝,靜靜的飄在我的上方,心神一片清涼。
火一般跳動著暖暖的溫柔,輕輕的流動著。
一藍一紅,兩點光兒,圍繞著我,輕輕的畫著軌跡,帶起點點熒光。我禁不住有些出神。
突然,青芒在我的眼前亮起,刺眼轉瞬即逝,流動著的熒熒,我清楚地看見,那,是我的弒神。
「認識嗎?」
「廢話,我當然……」
嘎然而止,我接不下去了。
認識嗎?
原本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問題,我卻想了很久。
我可以說認識嗎?是的,她是我的弒神。從我醒來以後便一直陪伴著我的弒神。但是,我真的可以說認識嗎?她是弒神嗎?她一直都是弒神嗎?我不知道。對於她,正如對於我的過去一般,一無所知。
「她的名字是風之哀傷。」淡淡的清音微微的和著,和諧的一如劍在我手。
「被詛咒的不祥之劍——風之哀傷。」
青芒黯淡著,劍也有心,她在為幾自憐么?
「那又如何?」我的手按上我的劍,輕輕的撫著劍身上那熟悉的花紋,「即便如此,她仍是我的魔劍——弒神。」
劍出鞘,捲起層層青浪,往虛空破去。弒神發出了嘹亮的清音,彷彿應合著我的質問,人劍之間,竟是更親密了一層。那深藏於過去被遺忘的感覺正逐漸恢複過來。
劍不在手,更在心。
藍輝紅光一時清映,青芒應合著,突然間,同時湧入我的身體。虛空中彷彿應合般也發出點點的光芒,不知多久,終於,一切歸於黑暗。
「殿下,您怎麼了?您沒事吧?不要嚇羽啊?」耳邊傳來緋羽的哭泣聲。
睜開眼,緋羽正趴在我的胸膛,輕輕的哭著。
「小傻瓜,怎麼又哭了呢?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手輕輕的撫著她柔柔的發,輕輕的嘆息著,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殿下?!」抬起的雙眼帶著火般的熱情,瞬即又被霧氣所代替,她輕輕的拍著我的胸膛,嘴裡不斷的念叨著:「壞人,讓人家擔心,害人家哭了。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眼中的淚水,卻一刻也不肯停留,在空中帶起了漣漪,晶瑩剔透。
手摟上她的腰間,緊緊拉進懷中,讓她更好的偎在我的胸前。
久久的,沒有言語。
淚,一滴滴的滴在我的胸膛上,涼涼的,彷彿那點藍色的光。
淚眼婆娑,正是憂鬱動人時。
更何堪,情深款款。
風,輕輕的吹著,窗外,雪,輕輕的飄著。世間上的一切彷彿都與我們無關了一般,只剩下懷中人兒輕輕的呼吸和灼熱的體溫。
動人的淡淡少女幽香不受控制的鑽進我的鼻端,深深的嗅了一口,心中一片寧靜,這種感覺,就像是嬰孩回到了母親的懷裡,又像是調皮的弟弟在玩累了之後躲進了疼愛自己的姐姐的擁抱中。
懷中玉人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均勻起來。微微抬起頭一看,她竟已沉沉的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