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在陰道逆向行駛的英雄 第13節

好不容易醒來時,老群智已躺在醫院病房。

蒼白的天花板,有點冷。

渾身酸痛,腦袋裡一片亂七八糟的街道名稱,像蟲一樣啃著他的神經末梢。

脖子像灌了水泥般僵硬。勉強扭動角度左看右看,沒人看護?那自己大概不是在加護病房或急診室吧?到底自己是傷成了什麼德行才被送到醫院啊。

有點刺痛,原來是左手被埋了一針,針底的透明管子一直連到鐵架上的點滴,大概是營養劑或食鹽水之類的液體吧。

額頭上緊緊痒痒的,好像被纏紮了繃帶,身上的多功能登山服被換成了醫院的綠色制式病服,所有繁重的裝備不見了,不曉得被護士收到了哪裡了,或許是警察局也說不定。

淡綠色的隔簾外,聽似兩個醫生的人物在對話。

「病人的情況怎麼樣?」

「只是受到撞擊,沒有生命危險,不過還要繼續觀察。」

「腦袋沒事吧?」

「照了X光,看起來沒有淤血,腦壓也正常。」

「醒來的時候記得通知護理站,晚點警察會過來做筆錄啊,看看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嘖嘖,背著降落傘到處亂跑,真是……」

「是,學長。」

老群智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感覺到點滴微微晃動,感覺到有個影子停在他的臉上兩秒,感覺影子離去,感覺腳步聲走到門邊。門推開,又關上。

老群智再次用力睜開眼睛。

幾點了?躺了多久?晚上了嗎?

不行,浪費太多時間了。沒時間了……得趕緊找到地圖,地圖地圖……

用指甲摳掉粘在左手臂上的膠帶,一邊坐起來一邊拔掉埋針,老群智想直接下床,卻只是斜斜地軟倒在地上。傷到神經了嗎?還是躺太久躺到肌肉都麻了?老群智的左腿原本就有舊傷,此時反應更是遲緩,他用力敲打兩腿肌肉,咬牙切齒地詛咒自己一時的大意。

好不容易站了起來,老群智稍微動了動,頭痛欲裂。

走到門邊,病房外只有拖鞋走動的劈啪聲,老群智索性直接推門出去,逃出了其實根本沒人在意的病房。一邊快走,一邊思索著是否要先把衣服給拿回來?

不,是一定得將身上的病服給換下來,不然這一身病服走在大街上也太耀眼。問題是怎麼拿?直接衝到護理站問嗎?還是隨意闖進別的病房偷一件?

「錯過了這次,還要等九年……還要等九年……」

一想到失敗的代價,下一趟的出發竟然要耗時九年才能再接再厲,老群智的心臟就快跳出喉嚨。刻意尋找公共空間的時鐘,一時之間卻找不到。

到底幾點了?

正自焦切時,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病人不見了!」「快去找!」「還沒做筆錄,一定要把人找回來!」緊接著便是一陣騷動。

「曾在未來殺過一個人」的老群智,對自己被通緝的身份非常敏感,儘管在這個時間裡他是一個清白人,但同時也是一個毫無身份的人,萬一被警察帶走,肯定會被密集盤問耽擱了越來越緊迫的時間……

不敢回頭確認狀態,也不敢多想拿回衣服的事,老群智迅速右轉走下安全門旁的樓梯,用最快的速度直衝一樓。

一樓到了,老群智想一鼓作氣走出醫院時,卻看見醫院門口有兩個警察在交談,還不時往大廳里瞧。其中一個警察拿起無線電對講機,眼神似乎透露著警戒。

不能直接出去嗎?

醫院的後門在哪?一般在急診處都還有別的出口吧?

好吵,好亂,幾個工人走來走去,顯示醫院的一樓正在進行整修,有個牌子立在原本的挂號櫃檯前,指示來看病的民眾挂號櫃檯暫時移到二樓。

心裡有鬼的老群智走在整修中的大廳人群里,覺得每一個人都在偷偷注意他,病人注意他,工人注意他,每走一步都籠罩在狐疑眼神的壓力下,頭越壓越低。

不知是處於過度緊張的想像,抑或是處於面對無數次危機所產生的強烈直覺,老群智彷彿感覺到門口的警察已經注意到他。

不能再待在一樓。

全身燥熱的老群智汗如雨下,遠遠看見一台電梯的門打開,便快步走了過去。

前面的人群紛紛進了電梯,電梯里剩餘的空間越來越少。

老群智加快了腳步,以一個箭步之差搶先原本走在他前面的男人進了電梯。

「咳!咳咳咳……咳咳……」

走在老群智身後的中年男人一邊低頭咳嗽,一邊跟著走進電梯。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電梯超重了。

那中年男人抱歉似一笑,立刻走出電梯等下一班。

電梯門關上。

及時趕上電梯逃離飽受監視的一樓的老群智,應該要暫時鬆口氣的,但剛剛與那咳嗽男人的四目相接,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那一個趕不上電梯的中年男子……在哪裡見過呢?

不可能吧,在這種年代?

登。

才二樓,電梯門便打開,除了老群智,裡頭所有人都走出去挂號。

電梯門口站了兩個人,一個是穿著白袍的醫生,一個是滿臉淚水的中年大嬸。

思緒還停留在剛剛那個咳嗽男人的臉上,眉頭深鎖的老群智往後退一步,讓那兩個站在電梯門口的人進來。

那醫生按了九。

電梯自二樓直上。

「醫生,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中年大嬸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卻是哭中帶笑:「這三天我吃不下也睡不好,整個心思都在我兩個小孩身上,一想到我只剩一個月的時間跟他們相處,我的心就好痛好痛……謝謝你醫生,謝謝,現在我真的收穫了好多……」

電梯,三樓。

門打開。

又進來兩個人,按了七樓。

老群智看著又開又關的電梯門,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

醫生拍拍中年大嬸的肩膀,溫和的說:「別謝我,一切都要謝謝你自己。以後要是遇到什麼困難挫折,只要一想起你這三天來的煎熬,這個世界上就再沒有不能克服的事。」

電梯,四樓。

電梯里的對話,老群智一點也不在意。

不知為何,他難以將剛剛那一個咳嗽男子的臉從腦海中抹去。

如同一根刺,一根像是不小心扎進指甲縫裡的細小竹刺,並非痛徹心腑,卻一秒也無法忍受。

怪怪的,明明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男子,為什麼自己要那麼在意呢?

不斷咳嗽的男人,正在考慮是不是該用走的上樓時,另一台電梯立刻便來了。

電梯上了二樓。

電梯門打開。

男人走出電梯時捂住嘴巴,勉強忍住咳嗽的衝動。

挂號櫃檯前排著剛從上一台電梯走出來的民眾,男人跟著排隊。

很快便輪到了他。

電梯,五樓。

「醫生,真的很感謝你們的計畫。」

中年大嬸止不住淚地笑。

「今後每一天都充滿了朝氣呢,加油!」

白袍醫生語氣堅定地嘉許。

「你好,我要掛耳鼻喉科。」男人將身份證放在櫃檯上。

「請問是李祐辰先生嗎?」櫃檯服務員制式化確認資料。

電梯,六樓。

即使面熟,即使八歲的自己曾經看過這一個男人,那又怎樣?

一股隱形電流從脊椎末端直竄,老群智頭皮發麻。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

「是。」男人答。

「請問有指定的醫生嗎?」櫃檯服務員頭也不抬,只是看著電腦。

「嗯……應該都差不多吧?」男人研究著櫃檯上的門診輪值時間表,隨意說道:「掛呂旭大醫生的門診。」

電梯,七樓。

門打開,從三樓進來的兩個人走了出去。

門關上,電梯繼續往上。

逼近無端憤怒的情緒高漲,一個畫面從老群智記憶的萬里深海底以光速衝出。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

一張,放置在密密麻麻文字敘述旁的黑白照片。

照片旁邊大剌剌寫著幾個字。怵目驚心。

「呂醫師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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