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空,看不清餘霞的落日,充滿炸甜不辣油煙的空氣……
叭!
直接轟進耳朵里的喇叭聲,將老林群智從抵達的迷茫中震醒。他這才發現自己光著屁股坐在馬路中間,一台小貨車的車輪驚險地從身邊掠過。險象環生。
「干!死變態!」小貨車司機探出車窗破口大罵:「要死也不要害別人!」
兩旁的車道同時有好幾台車都放慢速度,似乎都在打量、取笑自己。
不可避免,每次剛剛出發都會這樣,老林群智趕緊將褲子拉起,狼狽地跑到馬路旁讓自己冷靜一下。滿身的裝備看起來是用不著了,這可不是什麼荒山野嶺。
這裡是……學校前面的四線道大馬路?
不可能會錯,這間一點也不令人懷念的爛學校,不論自己出發折返台灣無數次,老林群智都沒有想過要回來看一眼。此時赫然看見充滿惡意的學校矗然在前,垃圾山般的骯髒記憶一下子從三十六年前撲向自己。
無比清晰。
無比臭。
只是這些畫面,未免與記憶深處的畫面太過貼合,幾乎分毫不差。一切都舊。滿街跑來跑去的車子都是極為老舊的樣式,空氣吸進肺里的感覺也是陳舊過期的,果然這次的出發還是穿越了一大段的時間。
老林群智正想問個路人現在是西元幾年時,他瞥眼見到了站在校門口東張西望的……
「我自己。」
老林群智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個青澀的自己穿著高中制服,背著被同學用立可白惡作劇亂寫髒話的書包,站在校門口旁的破牆外,對著裡面不斷張望。
張望著什麼?
「……」老林群智全身都在顫抖。
張望著什麼?這還需要問嗎?
這一幕,出現在夢裡有多少次?在險惡的荒野里無止境的漫步時,有多少次回憶著這一個畫面?無法抹滅,不可能忘記,那一個少不更事的自己正等待著女神放學回家,然後像過去一年的每一個黃昏一樣,偷偷偷偷地跟著。
此時年輕的自己的表情,是如此的倉皇不安。
他知道,他正在想……
她怎麼還沒出來呢?在教室里做什麼呢?還是她發生了什麼事?她正在擦黑板嗎?她正在拖地嗎?她正在清理桌面上被同學用立可白亂寫的詛咒字眼嗎?班導師突然又跑去找她的麻煩嗎?還是又被同學惡作劇關在廁所了?她的書包被藏起來了嗎?難道是失蹤的王八蛋突然回來找她麻煩嗎?
五十三歲的老林群智從十七歲的自己臉上,看見了稚嫩的愛情。
「這三十六年來,你後悔了嗎?」站在馬路邊的老林群智喃喃自語。
這個問題,自己問了自己無數次。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堅定的否認。
這個問題,就如同許許多多人聽到的問題一樣。
「如果可以重來,你還是會放棄醫學院,去讀你喜歡的數學系嗎?」
「如果可以重來,你還是會選擇現在的老婆,不與你的初戀情人複合嗎?」
「如果可以重來,你還是會頂撞上司從大公司離職,到夜市賣滷味嗎?」
「如果可以重來,你還是會選擇把小孩送出國,他很有成就卻與你疏離嗎?」
答案當然都是,我不會後悔。如果可以重來,我一樣會做相同的決定。
——反正不可能真正有機會改變,當然要死撐。
要面子,也要安慰自己。
但如果,真的有那種改變的機會呢?
看著十七歲的自己不斷張望,焦切瞎猜的模樣,老林群智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懼。
呼吸困難,心跳得好快,連腳底也滲出了冷汗。
那孩子會知道,
渴望著一場普通人生的自己,
即將變得一點也不普通了嗎?
五分鐘過後,那孩子會拿著一把美工刀,獃獃地看著不斷噴出鮮血的喉嚨。
終其一生那孩子都在逃亡,也得逃亡,在流浪中度過所有的歲月。
他不可能有踏實的夢想。沒有職業沒有身分。他不會擁有家庭。他沒有交過朋友。他不會養狗。他沒有上過電影院。他沒有考過駕照。
三十六年來只是不斷的出發不斷的折返,忍受酷熱忍受極寒忍受疾病忍受飢餓忍受迷路忍受猛獸忍受戰火忍受貧窮忍受寂寞忍受空洞忍受自己心愛的女神變成人人買騎的娼妓。
說不定,他也是那些嘴巴說不後悔、但機會一來還是想改變的那種人。所謂的「為女神尋找人生的意義」,不過是絕望透頂的人生自我安慰的一種「說法」。
如果把選擇的權力交給那孩子,告訴那個急得快哭出來的他……他回到四樓教室之後會看到什麼畫面、畫面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那孩子真的願意重蹈覆轍,照樣從那王八蛋的背後割下那一刀嗎?
不,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那怯懦的孩子不會。
起先一開始只是單純衝動,剩餘的行動則是……不得不的愛?
自己對女神的愛,只是一場不得不的無限放大?
現在的自己,站在因果的分水嶺上。
只要走過去,拍拍那孩子的肩膀。
即使只有一點點的時間差,便會微妙地阻止那孩子折返四樓的教室。
這樣一來,不成因果,現在的自己會立刻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
握拳。
緊緊握拳。
女神的能力與自己的命運,聯手將他帶到這個絕佳的分水嶺。
絕對,絕對不是要叫他放棄的。
「對不起。」
老淚縱橫的背包客,站在馬路邊看著彷徨失措的小高中生踱步徘徊。
終於,那孩子跑返了校園。
短短十分鐘後,老群智拖著悲傷的腳步,走進充滿罪惡感的老校園。慢慢拾階向上,來到了四樓鮮血淋漓的教室。推開忘了反鎖的門。
那孩子,不見了。
一個不曉得名字的王八蛋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講台上,退去高中制服的小女神正在凝視著自己血淋淋的陰部,滿臉的困惑與思索,她不清楚自己的人生是否也正失控中。
一抬頭,小女神見到全身裝備的老群智站在教室正中央,她稚嫩的身子震了好大一下,完全被這個陌生的闖入者嚇傻了。
「女神……」
老群智單膝跪地:「那孩子不是不見了,只是老了。」
小女神全身僵硬的看著老群智。保持著不讓人歇斯底里尖叫的距離,老群智溫柔的看著小女神。也讓小女神仔細的看著自己、用愛的凝視撥開一層又一層的皺紋與一條條的白髮,看清楚藏在歲月底下的臉龐有多麼的熟悉。只是深深藏著,但從未被埋葬。
小女神看得呆了。
老群智的淚水順著崎嶇蜿蜒的皺紋,滴落下地。
這一天,自己自顧撲向了命運。
這一天,女神選擇了自己。
「我不懂。」小女神定下心。
「你不必懂。」老群智哭著,也笑著:「現在的我還沒有消失,意味著你即使見了現在的我,也不會放棄你的計畫。這樣就夠了。」
小女神點點頭,似懂非懂地走近老群智。
「依照約定,告訴我,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裡?」
小女神蹲在老群智面前,撫摸著她年邁的勇士。
「三十六年來我去了無數個地方,經歷無數次的劫難,剛剛還度過了最困難的一關。」
老群智感受著小女神十指的溫度,一股激動再度湧現:「此後的三十六年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讓我與你重逢。」
來自三十六年後的眼淚流進了小女神的掌心。
小女神嘆息。
「一切的意義,就是與我再次重逢嗎?」
小女神捧著老群智的眼淚,全身蜷縮:「我不知道。」
「今天的重逢,就是為了即刻的出發。」
抗拒了改變的契機,此刻的老群智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有預感,下一次的出發將會帶來最後的答案。女神,我得再次借用你的能力。」
一樣的場景,不一樣的結合。
出發在即,小女神迎接著老群智最後的衝刺。
「告訴我,未來的我會怎樣?我會得到幸福嗎?」
小女神緊緊擁抱著她老去的勇士。
該告訴她嗎?告訴她真話,會帶來因果的顛倒毀滅嗎?
老群智憐惜地捧著她溫熱的臉。
「你會成為一個,讓我很幸福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