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真是嘴炮構成的一種動物。
這次才出發沒三天,群智就感到萬分的後悔。
冷。
白。
蒼茫的大地,狂雪疾吹,將「溫度」冰凍成這個世界上最虛幻的物質。
冷到連冷都說不清楚,脖子凍到抬不起來。
每次吸進體內的冷空氣都在降低肺臟里的溫度,每吐出一口氣,就是在耗竭寶貴的水分。每踏出一步,都在接近死亡。
一眼望去,數千年前就已存在的巨大冰層相疊矗立,宛若神的存在。
面對神,感受到的不是莊嚴慈藹,而是高高在上的嚴酷,一種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將你的身影急凍在他的聖地。
去過很多地方,但沒有一個地方比起這神的領域,更接近群智心中的無間地獄。
首先是食物的問題。
再怎麼妥善分配糧食與節制慾望,食物在第十五天以後就會陷入一種匱乏狀態,而想在冰天雪地里找到可以吃的東西,除非打獵的技巧出神入化。
比起飢餓,更可怕的是孤絕感。
前一千公里無人,後一千公里無人,彷彿地球上只剩下自己最後一個人類。不曉得身在何處的孤寂感,被一望無際的白色給放大了一百萬倍。即使是地球最大的生物藍鯨,若以步行的姿態出現在這裡也會覺得,自己只不過是一塊小小的冷凍魚肉。
唰——颯!
群智勉強抬頭。
轟隆轟隆轟隆……
遠處的雪崩又一次淹沒了原本要去的方向。
更改前進方向的次數已多到數不清。為什麼雪崩不幹脆發生在自己頭上呢?一了百了地掩埋自己答應女神的承諾,豈不很好?
往前的每一步都沒有信仰,僅僅是因為後退的代價一樣無法估計。
第二十天。
累積了前十九天痛苦分量的第二十天。
迎著刀子一樣的冷風,群智全身上下已沒有任何感覺,連負責產生疲倦的生理機制都當機了,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保護吧。
一邊啃著硬的像石頭的巧克力棒,一邊頑固地前進。前二十三次的大冒險總算讓群智領悟到一個珍貴的結論:只要別停下來,就可以維持最基本的體溫,一直一直走下去。
休息才是失溫與放棄的開始。
忽然,茫茫的白色天際外赫然出現一朵鮮紅色的雲。
紅雲慢慢落下,落下的軌跡隨風怪飄,體積越來越大。
「終於出現幻覺了嗎?」群智暗忖,其實也不意外。
……不理會,也無力理會,就算落下的是一顆原子彈也無所謂啦。
群智慢慢地走,卻見紅雲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不由自主盯著它。
不對啊不對,這朵逼近地面的紅雲好像是……降落傘?
正當群智怔住的時候,吹襲在冰凍大地上的風忽然膨脹了三倍,氣流轉向,紅色降落傘在半空中一歪,迅速絕倫地往下撞向自己。
「啊……啊啊啊啊!」
竟然躲不開!
弓起身子的群智被降落傘轟然撞到,視線隨即翻天覆地旋轉起來。
跳傘員驚險落地,抱著群智在地上滾了十幾圈緩衝,最後才勉強停住。
紅色的降落傘覆蓋在群智與跳傘員的身上,如一沱急速消蹩的蘑菇,剛剛那一輪眼花繚亂的打轉,令數不清的繩線將兩人亂七八糟地捆綁束縛住,一時之間真難解開。
媽的,超痛。
渾身吃痛的群智拿出刀,直接將兩人之間糾纏不清的傘繩給割開。
「……」跳傘員沒死,甚至沒受到什麼重大傷害的樣子。
年紀感覺有些大的跳傘員低著頭喘氣,似乎有點驚魂未定。
慢慢站起來、用力拍掉身上雪塊的群智,同樣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
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跳傘員跳到這種鬼地方,天大地大,方圓一千公里可能就只有群智一個人,這跳傘員卻可以精準命中在地上走路的他?該說是幸運呢?還是很不幸?
群智打量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倒霉的跳傘員剛剛不死,卻也快了。哪裡不好跳,偏偏落在這種充滿惡意的冰天雪地里,沒有足夠的糧食與保暖的裝備,休想活過十個小時。
救他?
絕不。
自己裝備里的食物頂多再支撐十五天,絕不想再分出去,保住自己的小命是最重要也是唯一實際的事,群智對任何人都打算見死不救。
只是,被孤寂感凌遲夠了的群智,至少想與這個瘋狂的跳傘員說上一句話……
一句話以後,轉身便走。
許久未與人交談的群智拿著刀,警戒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跳傘員。
「呼」
上了年級的跳傘員抬起頭,疲睏的眼神與群智瞬間碰撞。
群智微微皺眉,這個絕不可能認識的跳傘員怎麼有點……有點眼熟?
跳傘員的表情更是萬分驚呀,張大著嘴,手指著群智鼻子。
「林群智?」
這三個字從跳傘員的口中說出,令群智震驚得將手中的刀握得更緊。
但很快,非常快,群智便跪了下來,以一個鼻子的距離凝視跳傘員的臉龐。
「你……你就是……」
啞口無言的林群智無法對這個陌生人見死不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
年邁的極地跳傘員嘆氣,深深擁抱了年輕的極地背包客。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林群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