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賤天不收。
這回千辛萬苦從敘利亞邊境偷渡回台灣,在體重漸漸回覆後,群智又開始著手下一次的「出發」,鍛煉足以克服危險的體能,儲備所需物品。
他一方面覺得自己很犯賤,另一方面卻毫不意外自己會不斷重蹈覆轍……這十四年來,不就是一直一直重複恐怖的大冒險嗎?
如果要收手,隨時都可以自己喊停,只是……
一旦喊停,過去十四年多達二十三次的出發,就完全不存在任何價值。
更重要的是,一旦喊停,他就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跟女神做愛。
這一切都很瘋狂。
卑微如自己竟可以借著「探索這其中的意義」與女神纏綿交媾,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每每想到就感動得全身發抖,狂喜而全身蜷曲。
後來他發現,只要付錢,十萬塊錢,每個人都可以跟自己心目中神聖不可侵犯的女神做愛——這是何等瘋狂的事!
無法忍受這樣的瘋狂,卻又完全沒有資格阻止女神這麼做,就某種責任歸屬上的意義來說,女神會變成娼妓,可以說是自己辦事不力所害,群智只好加入不斷「出發」的背包客行列,一次又一次的出發,一次又一次拚命逃回來。
始終支撐群智意志的,恐怕就是將他與其他背包客區別開來的,小小的一個特權。那一場多年前的談話,他視為慈愛的女神恩典。
第二次出發前,逃亡中的他與還是高中生的女神約在暗巷裡的小賓館見面。
兩個人躺在有點發黃的床上,手靠著手,看著天花板上的鏡子里的兩人倒映。鏡子里的兩人,像極了真正的情侶。
這段日子,女神獨自承受了警方鍥而不捨的盤問,被班上排擠的情況又更嚴重了,相比之下,自己在馬達加斯加所受的苦就太輕鬆了。
女神說了很多話,講了很多自己小時候的事,說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他安安靜靜躺在一旁,就當自己是團人形空氣,不敢打擾。
「最近我在讀一本書。」
女神清秀的臉龐,看起來有點哀傷。
「恩。」群智無法言語,尤其無法直視女神清澈的雙眼。
「書里第一頁便說,人生中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意義。」女神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你相信這句話么?」
「一定是。」群智篤定。
若不是那天放學後失控殺死了那頭豬,自己也不會有幸受到女神的青睞,必定是冥冥之中蘊含著非凡的意義。
「我爸爸臨死前跟我說,人生一定會有好事發生,而我們就是為了遇見那些好事才努力活下來的。我覺得,我爸爸的意思跟書上的那一句話,很像。」
「我不知道,但……是的,我的確遇見了好事。」
過去女神被欺負的時候,自己總是袖手旁觀,差點就變成「他們」的一分子,一回想起來就羞慚得想自殺。幸虧自己的內心深處保有對女神完整的敬與愛,才能「合理的失控」殺了那頭豬,幸運地不被女神鄙棄,今天也才能夠跟女神這麼獨一無二地聊天……
女神將衣服褪去。
面對女神的施捨,他感動得勃起。
「或許又是個危險的地方,但,我真希望你有一天能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去那個地方?去那樣的地方,跟我又有什麼樣的關係?為什麼我會突然擁有這樣的能力……這個能力究竟有什麼意義?又為什麼,我會……」
他想,女神沒說的是,為什麼她的命運會是今日的模樣吧。
這是個謎。
能夠承擔為女神解謎的任務。何其榮幸。
「女神,我發誓,總有一天我會找出發生這一切的意義。」
群智感動莫名地,再次從廉價賓館裡的柔軟陰道出發。
日復一日,月又一月。
一次一次的出發後,某次回來,群智發現女神已擁有了許多信徒。
跟那些熱愛親近死亡,只想藉著危機感確認自身存在感的人比起來,群智只是一個單純的恐懼死亡者。他寧可普普通通地活著,也不想忽然出現在不知名的荒山野嶺間,被迫接受沒有期限,不知終點的死亡旅程。
那些背包客都是瘋子。每一個都是貨真價實的瘋子。可或許在那些瘋子眼中,明明就非常普通的自己才真的是從頭髮瘋狂到腳趾吧。
「為了幫唯一的真愛尋找人生的意義」而出發,正是自己人生的意義。
僅剩。
唯一。
無法被自己質疑。
……逼近瘋狂的意義。
手機震動,充滿召喚氣息的簡訊又來了。
總是在最危險的「第一天」出發的群智走進房間,用跪姿上了女神的床。
「上一次去了哪?」女神撫摸著他的身體。
「敘利亞。」他平靜地說。
「找到了嗎?」
「……對不起。」
女神吻了他。
他想哭,但忍住。
「還願意嗎?」
「我永遠也不會放棄。」
哆嗦,一射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