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迎面吹來的風有些燥熱。
口袋裡放著兩張最好位子的票,泰哥難得的感到緊張,擦濕了整條手帕。
一如往常走進了理髮店,卻無法一如往常地挺直腰桿。
老闆娘不在。
娟姐正在為一個不斷打盹的小孩子剪頭髮,張阿姨正在看電視新聞。
沒客人、沒在掃地、也沒在整理瓶瓶罐罐的小芬正趴在桌子睡覺。
坐在電視機前面的張阿姨一見泰哥走進,便主動走到小芬旁邊將她搖醒。
小芬睡眼惺忪地起來,額頭上還有一個紅紅的手臂印。
「……」小芬揉揉眼睛。
「那個……剪頭髮。」泰哥鎮定地說,但表情一定帶著古怪。
蓋上毯子,一句話也沒說,小芬冷冷地開始幫泰哥洗頭。
小芬用沉默隱藏住的情緒完全表現在手指上。
毫無技巧,像雞爪一樣狠狠亂抓,泡泡還飛濺到泰哥的臉上。
果然這小妮子真像那些小王八蛋說的,心情欠佳啊……
「這幾天,天氣轉涼了。」泰哥酷酷地說。
「……」小芬沒有反應,抓得很用力。
聊天氣好像沒搞頭啊?
笨啊自己!明明知道人家生氣,還聊什麼天氣呢?泰哥暗暗懊惱。
「最近我那些小弟,都被你剃成光頭啦……哈哈,我自己看了都好笑。」泰哥科科科自顧自笑起來:「還有幾個還因此感冒了,真的笑死我了哈哈!」
「……」小芬好像抓得更大力了,泡沫明顯流到泰哥的鼻子上也不管。
傻了!
人家把他們都剃成光頭就是在生氣,哪裡好笑了?泰哥在內心給了自己一拳。
「我,最近想了很多。」泰哥嘆了一口氣。
「……」
「關於一些,未來的事。」泰哥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斷句。
「……」
破題啊!
快點破題啊阿泰!
你每天都在搞女人,怎麼就偏偏這一個搞不定,學人家裝什麼情聖?
「我並不是一個很會想的人,也不是……這該怎麼說呢?這……」
「……」
「有些事不一定可以用話講得清楚,不過完全都不講的話,就一定不清楚。有時候我們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的確是太依賴言語了,本來的意思其實是跑掉了,所以啊……」
所以啊什麼?你在說什麼啊阿泰!
正當泰哥滿臉發熱之際,小芬忽然一把水衝下,迅速結束了頭皮按摩。
一想到小芬這麼不開心都是自己遲遲沒有表白的緣故,泰哥忍不住自責起來。再加上,剛剛自己又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說什麼鬼東西,讓一向朝氣蓬勃的小芬失去耐性,完全就是自己不好!
水沖一衝,泡沫都沒沖乾淨干布就擦上來。
小芬的動作之快之隨便,讓泰哥內心的歉疚更深了。
頭髮還很濕,簡單吹一吹——距離吹乾還有很遠的距離,小芬便拿起了剪刀一陣亂七八糟的快剪,大片大片掉落的頭髮讓泰哥的內心世界更加混亂。
放下剪刀,小芬拿起電動推剪,啟動開關。
「!」泰哥的身體僵住。
「……」小芬默默地將推剪放在泰哥炙熱的耳朵後面。
泰哥閉上眼睛,竭力鎖住眉毛。
也是光頭嗎?
好吧,這是自己應該受到的,最基本的懲罰。泰哥咬緊牙關。
或許是看見泰哥沒有出聲抵抗,唰地一下,小芬的推剪已粗魯地割掉泰哥一大撮頭髮。然後一下接著一下,不太鋒利的推剪又割又拔的,除了將頭髮鏟離頭皮外,也弄出好幾道拙劣狼狽的傷口。
泰哥一動也沒動,半聲也沒吭。
意外的,這種凌遲頭皮的痛苦恰恰給了泰哥救贖。
越痛,彷彿內疚便清償越多,深鎖的眉頭便鬆開了一分。
等到泰哥看見鏡子里的自己也成了一顆鮮血淋漓的大光頭後,他的忐忑不安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泰哥的表情回覆到了一年又七個月前的梟雄模樣。
從容不迫。
即使是個光頭,依舊是個瀟洒的光頭。
「小芬,明天早點下班,我帶你去看棒球。」
泰哥爽朗地看著鏡子里,站在自己身後的小芬。
原本一直都面無表情的小芬,握著推剪的手竟微微顫抖。
「時報鷹對味全龍的比賽,我透過關係買了兩張最好的票。」
鏡中的泰哥,凝視著鏡中小芬的雙眼。
「去死啦!」
小芬忽然大叫出來。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這些壞蛋!大壞蛋!」小芬用推剪指著門口,聲嘶力竭地大吼:「出去!以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們!你再也不要進來!」
「?」泰哥宛遭雷擊,獃獃地看著失控的小芬。
娟姐愣住了,張阿姨愣住了。正在剪頭髮的小朋友也愣住了。
眾人注視下,小芬哭了。
淚水爬滿了她的臉,就如同這兩個禮拜來的每一個晚上。
「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我寧願洗一輩子的頭,也不想幫你們這些壞蛋剪頭髮!我當洗頭妹,也比你們這些壞蛋好!好一百倍一萬倍!」
「……」泰哥不說話,只是沉著臉。
不曉得小芬在氣什麼,總之,不是在氣自己沒約過她這類的事。
小芬持續用大吼大叫宣洩著自己的憤怒。
泰哥走到櫃檯,從皮包拿出五百塊放在桌上,面無表情地推門出去。
風鈴串響。
背對著曾經救過自己一命的小芬,頭低低的泰哥沒有轉過身再看一眼。
越走越遠。
小芬蹲下來,將臉埋在兩腿之間嚎啕大哭,哭得完全沒力氣自己站起來。
理髮店裡的小電視機,兀自播放著新聞快報:
「中華職棒假球案又有最新的發展,今天下午台北市調處約談王光熙、廖敏雄、曾貴章、褚志遠、李聰富、陳執信、謝奇勛、黃俊傑、邱啟成等九名時報鷹球員,經檢方復訊後,諭令以五萬元交保,對於黑道介入比賽的細節,檢方正積極收集幫派分子收買或恐嚇球員等相關證據,而居間行賄的白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