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七個月過去了。
這附近每一個黑道分子的頭,都曾遭到小芬的剪刀荼毒過。
無數次的「感謝小芬姐!我非常滿意!」在理髮店內響徹雲霄。
不可諱言,在黑道分子的犧牲奉獻下,小芬的刀上技術真的是越來越好了,有時候老闆娘也會排一些普通大叔給小芬試試看,小芬的表現也過得去。
距離小芬真正的「出師」是越來越近了。
左邊的眉毛終究還是慢慢長了回來。
每兩個禮拜,泰哥總要自己來剪一次。
小修一下,洗洗頭,偶爾染一染。
重要的是聊聊天。
聊完了天,泰哥也不會多逗留,也沒有邀過小芬吃宵夜。
泰哥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應該說,這一年多來泰哥對自己是越來越不了解了。
烏煙瘴氣的賭場外,三根抽到一半的煙。
「老大,這就叫純純的戀愛。」一個頂著中規中矩國中生頭的粗漢說。
「誰問你了?」泰哥瞪了他一眼:「沒大沒小。」
不過沒什麼威嚴,因為泰哥的頂上造型太缺乏殺氣了。
「老大,要不要小的幫你開口,約小芬姐出來跳個舞?」一個中分郭富城頭的小弟好心建議:「還是吃個飯?我知道東區開了間很不錯的餐廳,把妹一試就中!」
「誰又問你了?」泰哥也瞪了他一眼:「我做事還用得著你教?」
現在這樣很好。
或許在真心喜歡的女人面前,自己大了對方二十多歲,終於讓泰哥感到自卑了吧?對一向無往不利的泰哥來說,這倒是新奇的體驗。
泰哥不明白,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但只要目前一切都好,也就這麼一直一直好下去吧。
一成不變,終究會招來反常。
「泰哥,最近小芬姐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喔,是嗎?」
色情指壓店的暗房裡,兩個赤裸女郎抓著鋼管,踩在兩個男人的背上按摩。
「就我的頭啊。」一起來玩女人的小弟指著自己的頭。
光頭。
毫無技巧,沒有一絲妥協的大光頭。
「喔,小芬的新髮型啊。」泰哥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暗好笑。
「光頭是無所謂,但我覺得……小芬姐都沒有說話,剃頭的時候……嗯啊該怎麼說咧,反正就蠻粗魯的。」光頭小弟紅著臉,一五一十地向泰哥報告。
仔細一看,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光頭,光禿禿的頭髮上面爬滿了新鮮的傷痕,深淺不一,沒細數便有十幾處傷口,顯見小芬在刮他腦袋的時候動作非常豪邁。
「她沒理過光頭,技巧比較差一點吧。」雖然小弟可憐,但泰哥不以為意:「別跟小芬姐計較。」
「是,老大。」小弟不敢繼續辯駁下去。
第五天,泰哥在柏青哥店打小鋼珠的時候,又碰上了鄰座的一顆光頭。
「啊!老大!」頂著大光頭的刺青壯漢趕緊打招呼:「這麼巧!」
泰哥覺得很好笑,點點頭:「小芬最近在練光頭啊?」
「大概吧。」刺青壯漢皺眉,有點埋怨地摸著頭說:「不過小芬姐不曉得在不爽什麼,從頭到尾都沒講半句話,還......」
還怎麼了?
泰哥看清楚了,刺青壯漢頂上的光頭貼滿了可笑的OK綳,想必將OK綳撕開後也是傷痕纍纍滿布創口的版本。
「據說前兩天阿六跟山貓也被理了光頭,山貓因為太痛了突然動了一下,反而被剃刀割得更深,還飆血咧!」
刺青壯漢開了個頭便說個不停:「今天按班表輪到竹竿去理髮店,他嚇得還想裝病跳過去咧!」「小芬心情真有那麼不好?」泰哥納悶。
「她什麼都沒說,我也不敢問。」
「這麼奇怪。」
「我們都在猜......」刺青壯漢囁嚅道:「是不是老大你跟小芬姐吵架啦?」
吵架是沒有,有十幾天沒見面了倒是。
又過了一個禮拜。
三個幫派聯合投資的色情三溫暖里,剛完事的泰哥坐在大池子里閉目養神。
整個池子里十多個牛鬼蛇神都是傷痕纍纍的光頭。
「對了老大,過個兩三天權老頭找你談判老王那間剝皮店的生意,我們要不要帶噴子去?」高瘦光頭拿著毛巾幫泰哥擦背。
「帶啊,帶著有氣勢嘛。一想到他們有帶我們沒帶,還談個屁?」泰哥一副天大地大的不耐煩……「但吵歸吵,掀桌子歸掀桌子,誰也別真的給我把事情搞大,跟我出來混這麼久了,別把我當成隨便叫你們去死的那種大哥!」
「是!大哥!」十幾個光頭異口同聲。
他們就是崇拜泰哥這一點,能不打仗就不打仗,有時吃點虧也沒關係,重要的是大家一起賺錢歡樂,培養元氣,地盤上的店自然興旺。
也正因為如此,一旦溫和的泰哥決定開打,這些小弟跟小弟的小弟也不會有一句廢話。要知道,沉默寡言的獅子一旦開了口,背後一定有他大吃四方的理由。
「那泰哥,我們約哪好?」一個疤面光頭幫泰哥澆熱水。
「權老頭那王八蛋怎麼說?」泰哥扭了扭脖子。
「他說看你。」疤面光頭重新舀了水。
「既然談的是剝皮店的生意,就約在老王那間剝皮店附近的店吧。」泰哥想都沒想,迅速做了決定……「就找一間店坐下來吃吃喝喝,交給你。」
「是。」
剛剛女人都爽完了,現在正事也很快談完了。
話題終於輪到最近正讓大家揮之不去的夢魘……
「老大。」刺青壯漢光頭鼓起勇氣:「我們私下討論了很久。」
「是光頭的事嗎?」泰哥嘆氣。
十幾個赤裸裸的光頭一起點頭,場面十分壯觀。
泰哥又嘆了一口氣。
他實在很不喜歡、也不習慣跟小弟們聊小芬的事,怪沒面子的。但這些小弟千瘡百孔的光頭因他而起,如果不聽聽他們怎麼說,當老大的實在沒立場繼續命令他們進理髮店。
「既然你們沒有吵架,那麼小芬姐應該是在氣你。」矮個子光頭一向是幫派里的軍師人物。
「氣我?」泰哥揮揮手,這絕不可能。」
「你們認識都快兩年了,老大你喜歡小芬姐,小芬姐又怎麼會不知道?」
「……」
是啊,這麼多小弟前仆後繼,像諾曼第登陸一樣把頭插進理髮店,一直笑嘻嘻揮舞剪刀的小芬姐豈有不知道的道理?
「如果小芬姐想拒絕老大的愛,一定會拒剪我們的頭,是不是?」大胖子光頭舉手,所有光頭齊聲說是。
「小芬姐一直剪,就是一直在暗示老大你啊!老大!」不知道是哪個光頭。
「重點是小芬姐沒有男朋友,這我們早就調查清楚。」矮個子光頭。
「就算小芬姐曾經有過男友,現在土上的草也比人還高了。大家說是不是?」爆漢光頭對著空氣比中指。
「而且我們也敢保證,這一帶只要是有人喪心病狂泡我們小芬姐,當天晚上就會被我們綁在消波塊上扔下去填海。所以小芬姐唯一可以喜歡的人,就是我們老大你啊!」高瘦光頭越說越激動,整顆光頭都震了起來。
「所以小芬姐一定是喜歡老大啊!」十幾個光頭眾志成城大吼。
泰哥窘到很想一口氣砍掉這些小王八蛋……從他們口中脫出的機八邏輯,果然是流氓。
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流氓剃了光頭還是流氓。
結論就是,拖了這麼久,小芬姐終於感到不耐了。
受逼於女性的矜持,小芬姐當然不能主動向泰哥表白,所以只能迂迴透過別種方式讓泰哥知道她久等不到真愛的怒氣。小芬姐將所有上門的黑道都剃成光頭,而且是最殘忍的剃法——終極的硬刮硬推、完全無視頭型起伏的亂剃!
為什麼?就是要透過小弟的痛苦,讓泰哥知道她已頻臨極限。
那是一種由愛生恨、因恨而更愛的愛。
「可以說是愛情里最厲害的一種。」矮個子光頭鄭重地瞎掰。
「雖然大家都說,曖昧是戀愛里最美最值得再三回味的部分,但是老大,夜長夢多啊!」在租書店讀了三十幾本言情小說的刺青壯漢光頭,或許是整個幫派里最懂愛情的人吧:「都那麼久了,你遲遲不表白,簡直就是在玩弄小芬姐啊!」
「是啊!也難怪小芬姐把氣出在我們的頭上!」高瘦光頭抓著自己的頭。
「我們的頭不算什麼,但小芬姐的暗示絕對不可以裝傻啊!」疤面光頭大叫。
「如果你再不行動,老大……恕小的這麼說,你就……太不像個男人了!」不知道是哪個光頭竟冒出這種逆鱗的句子,還得到多人附和。
「老大!辜負小芬姐就是你的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