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芬的生活很單純。
除了聽廣播看電視,她最喜歡剪報。
自從三年前還在學校的時候,跟大家擠在電視機前一起看原本不被看好的中華隊,在巴塞隆納奧運上連續兩次擊敗日本贏得銀牌而歸後,小芬就迷上了棒球,或者該說,迷上了以奧運奪牌陣容為主、後來加入中華職棒的時報鷹與俊國熊隊,其中又以強打成群號稱「暴力鷹」的時報鷹隊最吸引她。
除了嶄新的剪刀,她的抽屜里還放了一本剪貼薄,裡頭都是她記錄時報鷹的報章雜誌剪輯。店裡沒有雜事的時候,就是小芬細細回味他的英雄的時刻,每一個時報鷹球員的比賽數據她都瞭若指掌。
有點澳熱的下午。
櫥櫃後的老闆娘吃著仙草牛奶剉冰,一邊翻著剛買的八卦雜誌。
傳統理髮店裡最多就是這種充斥著色情暴力、奇情犯罪、靈異與神棍廣告的雜誌了,最新一期的必買,過期兩年的也捨不得丟,期期都讓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店門打開,一股奔放的熱風灌進。
熱風中,一個穿著白色汗衫拖鞋短褲,露出半身刺青的壯碩男子走進理髮店。
「請問,小芬姐在嗎?」刺青壯漢彬彬有禮的問。
小芬……姐?
不約而同,老闆娘與三個理髮師轉頭看向正在剪報的小芬。
「小芬姐,麻煩你幫我剪個頭。」刺青壯漢一鞠躬。
這哪門子的禮數啊!
「老闆娘,可以嗎?」
小芬眼睛發光,火速放下剪到一半的報紙站了起來。
老闆娘馬上說:「不好意思,小芬她是新手,手藝還沒有很好,要不要……」
只見刺青壯漢用極為兇狠的眼神看著老闆娘,渾身散發出爆裂的殺氣。
左手臂上的猛虎隨著巨大的肌肉跳動,那股猛勁一路跳跳跳,跳到右手臂上的青龍上來。仔細聽,彷彿可以聽到猛虎與青龍牙齒快被咬裂的摩擦聲。
「……小芬的話,當然是沒問題、沒問題。」老闆娘感覺脖子瀕臨被扭斷的危機,不禁一陣眩暈。
小芬興奮得臉都紅了。
刺青壯漢一坐下,小芬立刻幫他蓋上毛毯,拿起洗髮劑擠了一大坨在手上。
「不!不用了!」刺青壯漢趕緊起身,慌慌張張有鞠了一個躬:「我……我……我不習慣給別人洗頭,剪完頭髮我自己回家洗就可以了!請小芬姐直接幫我剪髮!」
「是喔。」小芬歪著頭。
「那你要剪什麼髮型?還是簡單修一下?」小芬從抽屜拿出閃閃發亮的剪刀。
「都可以,請小芬姐自由發揮!」刺青壯漢恭敬地說。
「自由發揮啊……」小芬居然有點發愁,想了想,拿出一本自己昨天才買的髮型雜誌說:「要不然我幫你挑一個髮型,你看看喔?」
「是!」
於是小芬就照著從雜誌調出來的髮型剪,一邊剪,一邊跟刺青壯漢瞎抬杠。只是不管小芬怎麼開話題,刺青壯漢只是非常簡短地應答,不敢多說一個字。
剪完後,刺青壯漢兩眼獃滯地看著雜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
「怎麼樣?雖然有點不像,但風格基本上是同一個方向啦!」
小芬有點不好意思,拿著鏡子讓刺青壯漢看仔細他的後腦髮型。
有點不像?風格基本上相同?
鏡子里的自己跟雜誌上的酷男完全兩回事啊。刺青壯漢有點迷惘,有點困惑,有點迷失......自己為什麼從粗暴的打手變成了西區的皮條客呢?
「感謝小芬姐!我非常滿意!」
虎目含淚的刺青壯漢坐在位置上大聲喊道,那雄壯威武的聲音簡直快把所有人的耳膜給震破,小芬差點摔坐在地上。
「那......不加洗,三百塊。」小芬抓著心跳好快的胸口。
付了錢,臨走前刺青壯漢不忘朝店裡再度深深一鞠躬。
「感謝小芬姐!我下次一定會再來的!」語氣豪朗,幾乎吹起地上的殘發。
「一定喔!」小芬心花怒放:「一定一定!」
小芬的手藝, 還真是「有口皆碑」。
每天下午或晚上都會有一個「全身散發出草莽氣息」的男人向理髮店報到。
不管是刺龍刺鳳的壯漢打手、嚴肅不帶表情的硬漢,還是獐頭鼠目的皮條客,像是打卡一樣輪流進了這間毫不起眼的理髮店。每天一個,一周七個。
絕對是極其巧合,每一個在鏡子前目瞪口呆的男人在離開店時都會鄭重地鞠躬,大喊:「感謝小芬姐!我非常滿意!」
一個月,便是三十個。
奇特的髮型在附近地區造成一股無法解釋的潮流,意外地增添黑道分子之間古怪的默契與情感,原本酷酷的大家,在新的造型下變得有點靦腆。
「那個……嗨?」
一個染著綠髮的怪頭男子走著走著,忍不住對著坐在消防栓上的男子打招呼。
「嗨?啊……」
坐在消防栓上的男子抬起頭,抬起,一顆像極了草莓的粉紅色頭。
兩個人瞬間交換了眼神,不約而同一齊嘆氣。
「小芬姐上個禮拜剪的。」
「那個……嗯嗯……」
「唉,嗯嗯……」
不曉得該多說什麼,也不敢真的抱怨,兩個大男人只好用充滿默契的苦笑結束了對話。背對著背離去時,心中竟有種被安慰了的錯覺。
這樣的對話,同樣的苦笑,不斷發生在台北這個小小的城市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