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工作又告一段落。
今天共計洗了二十六顆頭,十七顆女的,九顆男的,連手指甲都麻了。
「記得把鐵門拉下來還要再鎖一次門啊。」
「廁所的衛生紙快滿了,順便喔。」
「地上就麻煩妳啦。外面的傘桶記得收進來。」
「電燈記得要全部關掉喔掰掰。」
前輩們將昂貴的專用剪刀收進抽屜上鎖後,就一個個打著哈欠撐傘回家。
打烊了,但小芬的另一個工作才剛開始。
先將收銀機上鎖,然後將鐵門拉下到只能讓小孩矮身進出的高度。
小芬一個人掃著地上的頭髮,掃完了還得用拖把掃蕩一次,桌上瓶瓶罐罐的染燙藥水也要仔細分門別類收拾好,用了一整天的廁所也是一個小小戰場。
不過,小芬還滿享受一個人「掌控全局」的感受。
沒有人盯,沒有人罵,重點是不用再洗頭了。
她將廣播轉到二十四小時的歌曲頻道,音量調到最大,一邊大聲唱歌一邊將地上的頭髮稀里呼嚕掃進簸箕里。
「等一下宵夜吃什麼好呢?還是有點認真來減個肥?我看喔,外面下那麼大的雨,我還是直接沖回家泡泡麵好了?還是等雨小一點再……」
正當小芬胡思亂想的時候,半拉下來的鐵門忽然發出急促的碰撞聲。
「?」拿著掃帚的小芬彎腰,往外一看。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子狼狽地卡在鐵門外,一手將鐵門用力向上扳,一手撐著地板,試圖硬闖進來。
「啊!」小芬警戒地抓緊掃帚,大聲叫:「你幹嘛!」
「……我……」中年男子含糊不清地說,但身子已整個鑽了進來。
進來時還因太過莽撞,頭整個撞得鐵門喀啦喀啦作響。
外頭下著雨,男子全身淋濕,一進來就弄得地上湯湯水水。
「我什麼!」小芬嚇得不知所措,連手中的掃帚也忘了裝腔作勢地揮舞:「告訴你,收銀機的鑰匙被老闆娘拿走了!快出去!」
闖進門的中年男子並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彎著腰,半駝著身子。
蒼白著臉,全身發汗,右手按著下腹,指縫間依稀有鮮紅色的液體滲了出來。
「那是……血吧?」小芬看了這一幕,反而鎮定下來。
——這個人並無惡意,只是個需要幫助的受傷男人,她瞬間有了這樣的認知。
這名看起來至少四十五歲了的中年男子冷淡地環顧四周,這才看清楚了這是什麼地方,竟慢條斯理說道:「我,想剪個頭。」
剪頭?
「你應該去醫院吧?」小芬歪頭叉腰。
渾身濕透了的中年男子充耳未聞,徑直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
右手始終用力按住受傷的下腹,讓人無法看清楚傷勢有多嚴重。
「先生,你這樣一直流血是不行的。」小芬倒也不怕,大剌剌朝男子走過來:「我幫你叫救護車,在救護車來之前你可以在這裡坐一下。」
中年男子閉上眼睛,不想回答。大概也沒有力氣回答。
此時門口一陣凌亂又急促的叫罵聲:
「干!跑哪去!」
「怎麼可能跑一跑就不見了。一定是躲起來!」
「干你娘太暗了地上看不到血……干不要靠那麼近,你去那邊!」
「他挨了一下跑不遠!你去那邊!你!你!跟我來!」
「找出來兩下就給他死,在誰手上跑走誰就幫他挨一下聽到了沒!干!」
叫罵聲此起彼伏,越來越靠近。
中年男子的神色微變,十之八九外面那些叫罵聲是沖著他來的。
但他卻沒有逃跑,也沒有要小芬將鐵門完全拉下,只是繼續坐躺在正對梳妝鏡的椅子上。或許是預知了五分鐘後自己的命運,他只讓不安的情緒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隨即恢複剛剛的淡漠自適。
滴滴答答。
皮鞋滴著水。
「那我們先洗頭。」小芬的聲音。
閉眼的中年男子眉頭微皺,只感覺到一張大毯子披蓋在身上,暖暖十分受用。
隨即頭髮被澆上冰冰涼涼的洗髮劑,然後是一點點溫水,接著很多很多泡沫在頭髮上綿密地繁衍起來。頭皮瞬間麻了起來,感覺到十根非常柔軟的手指慢慢穿梭在泡沫間。
手指的觸感非常溫柔,按摩的力道適中。
「這樣的力道可以嗎?」小芬如往常般詢問。
「可以。」中年男子不由自主回答。
泡沫似乎越來越多,多到快從頭髮摔到地上時,又被小芬技巧性地抹了回去。
外面的叫喊聲越來越大聲彷彿就快衝到門口,中年男子的身體卻慢慢放鬆。
鏘啷啷啷啷……
鐵門被用力一把拉起的瞬間,小芬手上的巨大泡沫也同一時間抹在中年男子的臉上。小芬看向闖進店裡的三個男人,繼續堆積她手上的泡沫。
「?」她狐疑地看著三個凶神惡煞。
「有沒有看到!看到……」一個男人拿著沾有血跡的開山刀,嘴裡說不清楚。
「現在店裡只剩我一個人,所以你們要等比較久喔。」小芬自然而然踩住地上的一抹血跡:「要等半個小時可以嗎?」
三個男人連交換眼神也沒有,立刻轉身離開,離開時還順手將鐵門拉下一半。
輕輕抹掉覆蓋在男子臉上的保命泡沫,小芬繼續抓著男子的頭髮,用自己揣摩出來的指壓法按摩頭皮,不疾不徐,一切都按照日常工作的流程妥善地進行著。
叫喊聲遠了。
雖然依稀聽得到那些氣急敗壞的叫罵聲,但終究不再那麼具威脅性的近。
小芬走過去,將鐵門整個拉下,從裡面反鎖。
然後開始幫中年男子沖水。
「水溫這樣可以嗎?」
「……嗯。」
「謝謝。」
順著小芬的手流洩在男子頭髮上的溫水,保存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溫度。
泡沫清洗乾淨,擦乾了男子的頭髮,小芬拿著吹風機嗡嗡嗡吹了起來。
「不是說要剪個頭嗎?」中年男子慢慢地說,溫暖了的身子大有精神。
「我的功力還不夠,改天我出師了再幫你剪。」小芬平靜地答。
中年男子緩緩睜開眼睛,原本打算想說幾句謝謝之類的話時,卻從鏡子里看見正在幫自己吹頭髮的小女生竟是滿臉淚水。
「妳怎麼哭了?」中年男子怔住。
「我一直都很害怕啊。」小芬尷尬地用袖口草草擦掉眼淚。
也是。
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突然撞見一個身受重傷的男人闖進店裡說要剪頭髮,緊接著又闖進了三個拿著開山刀的粗魯流氓問哪裡可以砍人,怎麼可能不嚇壞?
「為什麼幫我?」中年男子看著滿臉淚痕的小芬。
「……我不知道。」
「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中年男子嘆氣,看著鏡子里的大毛毯透著暗褐的血跡。真狼狽啊今天。
小芬突然有點生氣:「那就不要幫好了,你快出去!我還要拖地洗毛毯啦!」
中年男子微微點頭,這次倒不堅持剪什麼狗屁頭髮了,慢慢起身。
外頭充滿敵意的聲音沒了。
中年男子默默拉開鐵門,隱沒在越來越大的雨里。
廣播聲中,獨自善後的小芬拖著地,洗著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