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心碎的九九乘法表 第6節

三天了。

DNA檢驗需要七天的時間,但……

指紋比對只需要十分鐘的時間,如果「需要比對的所有手指」都在的話。

從高處墜落在操場上的屍體,指紋並沒有因巨大的衝擊而粉碎,一經比對,竟然與甘澤完全吻合。不只是大拇指,而是所有還能在現場找到的手指指紋全數吻合,血型也一樣,AB型。

現在的科技技術還能進一步做到的,就是比對兩者的DNA序列了吧。

再等四天,就能知道這個穿著甘澤制服﹑擁有甘澤所有指紋的屍體,究竟是不是甘澤本人的--這個懷疑與假設實在矛盾到了極點。

又是國文課。

作文題目是「校園霸凌之我見」﹑「論孤獨」兩者擇一。

桌上作文薄空白一片,甘澤獃獃地坐在教室後面,眼神空洞得像一個死人。

黑眼圈很深很深,額骨的輪廓比平常突出很多。

「不要想太多啦!你人好好的坐在這裡,哪裡有時間去死。對不對?」

許國賢用力拍拍甘澤的肩膀,但許國賢的眼神也充滿了古怪。

這三天死黨王乃強完全不敢靠近甘澤,遠遠見了他就快步走開。班上其他同學也一樣,對「邏輯上應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的甘澤避之唯恐不及,只敢從遠處評論這位全校的焦點人物。

不只班上,隔壁班,隔壁的隔壁班……全校每一個人都在談論那具屍體,以及受到屍體詛咒的甘澤。記者蜂擁而至,不管是電子媒體還是報章雜誌,都為這具從天而降的屍體寫了七、八個版本的靈異傳說,當然也訪問了被當做巨星的甘澤。

不,不是被當做巨星。

——是被當做一具暫時還保持說話能力的屍體。

沒有人比主角甘澤還要恐懼。

當甘澤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的時候,接觸到了其他同學沒辦法接近的詳細證物。那件綉了甘澤學號與姓名的染血制服,還有一個令人不寒而梀的小特徵。

當初幫甘澤把名字綉上去的裁縫店,由於習慣了綉三個字的制服,並沒有將學號上的橫排空間均分成二,而是依照綉三個字的方式將甘澤兩字綉在前頭,後方卻還留了一個足以容納一個字的空位,整體看起來比例有點失衡。為此甘澤感到頗為不爽,還用這個理由向失手的裁縫師父殺了二十塊錢。

而那件穿在爆裂屍體上的制服,姓名正是那樣的不均衡綉法。

當甘澤注意到這個小細節的時候,幾乎當場尿了出來。

「你先回家,我們會查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惡作劇。」

警察向甘澤這麼保證的時候,神色語氣都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敷衍。

這三天下來,甘澤還沒睡過一秒鐘。

他生怕自己一旦睡著就會變成那具從高空墜落的屍體,每次一出現睡意彷彿就出現雙腳懸空的幻覺。聽起來很蠢很不合理,但對當事人來說這是多麼深刻而巨大的壓力。

超高調摔死在眾目睽睽下,又活生生得意洋洋地與自己的屍體合照……

即使是最厲害的魔術師也無法辦到吧?

甘澤會魔術嗎?

不會。所以篤定是被詛咒了。

甘澤去五間大廟宇拜拜,蒐集了七個香火袋,兩個媽祖,三個觀音,一個關公,一個濟公,眾神團聚在他的脖子上。收了兩次驚,乖乖喝了兩天的符水。即使不信教也學會時不時在胸口劃十字架。光昨天就上了兩次學校輔導處的心理諮詢。

甘澤的精神狀態已瀕臨極限。

「我想起來了,當時候噴在我的臉上……那滴血……」甘澤獃獃地看著坐在隔壁的許國賢,指著自己下巴上的大黑痣:「是黑色的,軟軟的。」

「你在說什麼啊?」許國賢渾身不舒服。

「好像就是這個觸感。」甘澤神色獃滯地戳著大黑痣,戳著,戳著。

「喂……就說了你別想太多啦!」許國賢皺眉,語氣不悅。

這三天以來他不斷忍耐著精神不穩的甘澤,耐心也快被磨光。

「我記得我不是擦掉……我是用手指……用手指彈掉的……」甘澤繼續陷在三天前的回憶:「彈掉的,是這個軟軟肉肉的觸覺……對,就是……」指甲在臉上的大黑痣上留下明顯的指痕。

「……」許國賢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裝作沒聽到。

「那個DNA……還有四天……」

「?」

「萬一真的是我,我該怎麼辦?」甘澤的指甲一直扣著那顆肥痣,越來越用力,簡直就是想把它給硬摳下來似的:」DNA……幾百萬人中才……」

「哪有可能!」

許國賢翻白眼,一臉的不屑。但許國賢心中卻打定主意,如果DNA檢測報告出爐發現那具屍體跟甘澤是「同一個人」,自己絕對要離開甘澤遠遠的。

越遠越好……萬一厄運也會傳染就糟了!

「如果是呢如果是呢如果是呢?」甘澤的五官扭曲,黑眼圈瞬間更深了。

許國賢不再理會。

大家振筆疾書,卻都偷偷地用眼角餘光偷瞥坐在最後一排的甘澤。

每個人都很納悶,真不曉得甘澤為什麼還要來學校上課?像他那種壞學生應該趁機要求請病假在家瞎混才是,幹嘛要來學校驚嚇大家呢?難道連甘澤那種不把人看在眼裡的混混,也會害怕一個人獨處嗎?

「李方琳!你今天值日生是怎麼當的!」

班導師又在對方琳咆哮了。

真了不起,或者該說是真不可思議?當全班甚至全校的焦點只集中在活死人甘澤的身上時,班導師還是固執地針對方琳一個人暴怒。

「走廊上的花盆都沒有好好對齊,粉筆灰也沒清乾淨,還有……你看看?粉筆剩這一點屁股幹嘛不丟掉?你午間靜息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啊!不要把你在家裡那一套拿來這裡,學校有學校的規矩懂不懂!」班導師罵了一大串,眼睛卻在檢查方琳的作文簿內容,看是不是還能罰她去站講台。

甘澤獃獃看著方琳因緊張而縮起來的背,喃喃自語:」一定是這個臭女人。」

「?」許國賢不明究理。

「對,一定是這個臭女人害我運氣變差的……」甘澤的肩膀抽動。

雖然絕對不相干。但這種時候也只能順著甘澤的話講,許國賢隨口胡說:」對啦,那天就是她不給你看內褲,所以才詛咒你的。」

「對,一定是……」甘澤的喉嚨鼓動。

「好了啦,我看你睡一覺就沒事了。」許國賢越說越小聲。

「臭女人……帶賽……帶賽的臭女人,好好……好……還是個殺人犯養出來的臭女人……想害我?要怎麼害我?哈……告訴你我可不是好惹的……」

「……」

許國賢發現,甘澤凝視著方琳背影的眼神充滿了扭曲的憤怒。

他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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