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不只是失去爸爸那麼簡單。
無法單純的為爸爸的早逝感到悲傷,人生還是有很多其他的東西可以失去。
中午沒有人跟方琳吃飯,下課沒有人陪她一起上洗手間,體育課時沒有人跟她一起坐在大樹下乘涼聊天,每一次化學課分組實驗時她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站在一旁。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回家。這就是方琳的高中生活。
比起學校,家裡是溫暖的避風港。
卻也是一個方琳無論如何都不想把「風」帶回去的小港口。
回到家,方琳從沒有跟媽媽提起過學校發生的一切。並不是不想媽媽幫她解決問題,也不是不想讓媽媽擔心。而是不想讓媽媽感同身受她所遭遇的痛苦……一想到媽媽替她難過的表情,她就心如刀割。
這種痛苦,一個人默默承受就可以了。
一個小時前才從大賣場下班的媽媽,正在流理台洗高麗菜。
蘿蔔絲切好了,蒜苗也切好了,一顆魚頭在半滾的味曾湯中載浮載沉。
電鍋上飄著蒸蒸熱氣,那是家庭號大包裝饅頭的香味——也是明天飯盒裡的一部分。
「學校最近好嗎?」媽媽從冰箱拿了兩顆蛋出來。
「普通。」方琳坐在餐桌上念書,身後正是忙著煮飯的媽媽。
「都沒有特別的事嗎?」
「……我不喜歡體育課,每次都要跑步很累。」
「媽媽以前也不喜歡體育課,現在想起來還是很討厭。」
「所以是遺傳啰?」
「不過我再怎麼討厭還是會去上啊,你也要多運動……」
母女背對著背,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卻很珍惜這樣聊天的時光,只要一個人開口,另一個人就會接著搭腔。
等一會晚餐過後,媽媽又得去附近的檳榔攤幫人顧攤位顧到凌晨兩點,回家的時候方琳早就睡了。媽媽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休息,回到家睡沒幾個鐘頭,就要到附近的社區大樓打掃。下午大賣場的排班時間一到,媽媽又得到量販店去幫忙把生鮮蔬菜上架。
其實家裡開銷很小,除了房租跟保險以外花不到什麼大錢,媽媽打這麼多工,多半是沒有安全感,畢竟在方琳大學畢業前她得存一筆還能看的教育費用,她可不想看方琳在那邊半工半讀。
將洗好的菜放進炒鍋,媽媽朝後看了方琳一眼。
「要不要去補習?是不是應該加強一下數學?」
「自己念就好了。」
「數學自己念會不會很辛苦?」
「沒關係我沒打算考很好。」方琳拿著熒光筆在參考書上劃線。
媽媽笑了出來。
這孩子脫口而出的體貼總讓她過意不去。
這些年下來,她其實也不奢求方琳的成績優異,她只希望方琳能快樂。
「最近越來越少聽你說學校的事。」媽媽將切碎的豆腐放進魚湯里。
「因為沒什麼好說的啊。」方琳淡淡地說。
「美芳跟你還好嗎?」
「她好像跟隔壁班的男生在一起了,就我說的那個很高很高的男生。」
「喔?為什麼說好像?美芳沒跟你說嗎?」
「大概美芳有點彆扭吧。反正我也不是真的那麼好奇,等她自己說咯。」
「這樣啊……美芳原來是會彆扭的女生啊。」
「嗯啊。」
「下次請美芳來,我加兩個菜,你看怎樣?」
「我問問看啦,不過她放學都要去補習,現在又好像有男朋友,兩人世界啊!」
媽媽開始大火炒菜,然後將兩顆蛋陸續敲破打進去一併炒……一口氣解決蛋跟菜的問題。這就是媽媽一貫的風格。
「那你呢?在班上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啊?還是隔壁班?學長?」
「都沒有啦。」
「假日如果要跟朋友出去玩,就跟媽說一下,媽偶爾也想一個人去逛街喔。」
「好啊,那我約約看。」方琳心不在焉的說。
……那麼,這個禮拜天自己一個人去圖書館念書吧,免得媽起疑心?
還是搭公車去塔位看爸爸?不,媽媽也可能去,如果在那裡撞見就前功盡棄。
就這麼決定吧,去圖書館。祈禱在那裡別遇到任何一個同學。
飯菜好了。
母女倆慢慢地吃,誰也不急著吃完最後一口飯。
此時誰也沒發覺到,日積月累的疲倦已經滲透進母親的肝臟,將細胞變形轉化。
一年又兩個月後,母親將因肝癌末期永遠離開這張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