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靜息,方琳趴在桌上假睡。
桌面上用立可白塗滿了你能所想像的種種嘲笑。
「殺人狂的女兒,一定也是殺人狂!」
「你爸撞死人,那你有什麼更屌的計畫!?」
「為什麼當年你沒有一起去死啊??!!」
「史上最有潛力——瘋狂女賽車手即將誕生!」
「我好想干你喔!乾死你乾死你乾死你這個殺人兇手的爛種!」
「真人版碰碰車,碰碰碰碰碰!」
「死一死吧你這個殺人犯的女兒!」
「你爸爸把人類當作保齡球瓶撞成全倒啦!」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每一句話都是用驚嘆號結尾,彷彿句子本身還不夠觸目驚心似的。
這些冷嘲熱諷不管看了幾次都無法處之泰然,方琳費了很大的的功夫用刀片刮掉,第二天卻又馬上被塗滿,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只好任憑這些惡毒字眼如腫瘤般長在桌子上。
報告班導師?
班導師只會暴跳如雷地教訓她:」別人的桌子那麼乾淨,為什麼你的亂七八糟!到底有沒有家教啊!」或:」你沒惹別人,別人怎麼會來惹你?檢舉別人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反省自己?回去!」
不管別人怎麼罵,都沒有班導師罵的有殺傷力。每一次每一次,「沒家教」這三個字就像一把尖刀,插在方琳內心的最深處,捅得她心血淋漓。
幾次後,方琳學會了最低限度保護自己的方法,那就是別找班導師幫忙。
不找班導師幫忙,班導師倒是沒放棄過找她麻煩……
禮拜三下午第二堂課到第四堂課都是國文。
國文正好是班導師負責的主科,連續三堂國文課按往例都安排學生寫作。詭異的是,每次作文課命題似乎都是沖著方琳而來。
上上個禮拜的作文題目是「罪與罰」與「姑息的代價」兩者擇一。
上個禮拜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與「如果我沒有爸爸」兩者擇一。
而今天的作文題目則是……
班導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如果我殺了人」,頓了頓,然後在一旁又寫下「如果我的爸爸是殺人兇手」。全班忍俊不禁。
「李方琳!你一定很高分啊!」
甘澤在教室後面翹著二郎腿大叫,馬上又惹得全班哈哈大笑。
二一二,二二四,二三六,二四八,二五十,二六十二……
坐在方琳前面的男同學,不以為然地看著這兩個題目,心想:這是哪門子的作文命題啊?這不擺明要給李方琳難看嗎?到底班導師對李方琳有什麼不滿,要這樣一直一直的弄她呢?
前座的男同學沒有轉頭偷看方琳的表情。
他不忍心。
「一樣,兩個題目選一個。」班導師淡淡的說:」如果我殺了人這個題目,主要是想讓各位善用想像力,試著用內化的思考去反省殺人這種劣行。另一個題目我的爸爸是殺人兇手,則是想讓大家討論大義滅親的意義。不要七嘴八舌,專心寫作!三堂課還寫不完的要處罰跑操場!」
大家一陣騷動,顯然還是在討論方琳。還有人噗嗤笑了出來。
方琳的頭低低,長發垂落在桌面,沒有人可以看清楚她的表情。
細細碎碎的耳語,唧唧喳喳的評論,就像近在咫尺的黑色蜂窩。
「安靜!安靜!」班導師用力拍黑板,怒氣勃發:「講什麼話?專心寫自己的,要不然全班一起出去跑操場十圈!」
大家這才安靜下來。
九九乘法表已背過兩輪,半小時過後,方琳的作文簿上還是空白一片。
要寫什麼呢?
「爸爸,你說,我會遇到很多不開心的事,遇到很多很不好的人……但你也說過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不是嗎?」方琳看著空白一片的格子,茫茫然唇語:」為什麼上了高中之後,我連一件好事都沒發生過呢?
越想越出神,不知不覺一隻手慢慢接近她的背後。
「?」
那隻手迅速拎起桌上的空白作文簿,方琳才猛然回神。
神色冷淡的班導師拿著作文簿,嚴峻地說:」李方琳,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沒有。」方琳低聲說。
心跳得好快。
「不是看不起我,那這是怎麼一回事?。」
「……」
「說啊?」
「我還沒有想好。」
「什麼叫還沒有想好?將來考大學作文的時候你也可以這麼大方說你還沒有想好嗎?你是不是不想考上好大學?還是你完全不在乎?」
「……不是。」方琳心跳得好快好快,好像快沒辦法呼吸了。
「不是什麼?你憑什麼不在乎?你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到底是怎麼來的?」
「……對……不起」方琳呼吸越來越困難,使盡全力才勉強吐出這三個字。
「你跟誰對不起?跟我對不起?你最應該說對不起的人就是你自己!你這樣自暴自棄的態度繼續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子?出去之後別說我教過你!」
「……」
全班的氣氛變得極為肅殺。
所有人知道事不關己。卻同樣被這股強烈的怒意狠狠壓迫。
「很好,你自認很優秀。」班導師淡淡地說。
「……」方琳想說沒有,但完全沒有力氣應答。
「你不用寫作文了,你給我上台。」班導師指著講台的方向。
「?」方琳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台。」班導師的眼神極為冷峻。
「我……」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作文不寫,叫你上台又不要,李方琳,你到底來學校做什麼的?上去!」
萬般無奈,方琳慢慢走上講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上台,雙腳已微微發抖。
「不寫,就用說的。」班導師雙手環胸,下巴微揚:「兩個題目選一個,即席演講。講的好我就不處罰你,講不好我就叫你明天朝會到司令台講給全校同學聽。開始。」
方琳傻了。
全班同學也傻了。
方琳全身火燙,腦袋一片空白。
「在等什麼?等鼓掌?」班導師拍起手來:」好,大家鼓掌!」
全班掌聲如雷。
「好啊好啊!我們很想聽啊!」甘澤哈哈大笑,用力鼓掌。
方琳獃獃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這發生在自己身上,惡意如雷的一切。
哭?
如果狠狠地在大家面前痛哭失聲的話,也許會很簡單。
但哭要是有用早就用了。
既然結果都一樣,徹底的被羞辱被糟蹋,方琳早就下定決心絕對絕對不在這些人面前掉一滴眼淚。問題是,她不過是一個才十七歲的高中女孩,此時此刻尚能夠忍住眼淚已是最極限,若真的開口演講這兩個題目肯定淚水失守。
她就這麼站在講台上,站在黑板上那兩行作文題目粉筆字前。
掌聲斷斷續續。
被凝視,被窺看,被可憐,被取笑。
那天她面無表情呆站了三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