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心碎的九九乘法表 第2節

若說這個班級是世界上最邪惡一面的縮影。

那麼,方琳就是忍耐邪惡的王。

午餐時間是教室最熱鬧的時刻。

男生狼吞虎咽一番就衝出去操場打籃球,生怕少流了一滴汗。

女生三五成群,將桌子拼在一起吃飯,有人一邊聊著蔡依林與周杰倫兩人最新的專輯到底誰比較好聽,有人七嘴八舌討論化妝的技巧,更多人談論網路上的明星八卦。

熱鬧吵雜的教室里,就屬方琳的角落最安靜。

沒有人想,也沒有人敢來拼桌,方琳獨自吃著從家裡帶來的便當。

那是今天一早自己用隔夜飯匆匆做的,經過早上四節課飯菜早已冷掉,只剩下一點模稜兩可的溫度。

通常沒有訂便當的人,就是從家裡帶飯盒到學校去。在第三節課時,值日生會統一將這些飯盒一起拿到中走廊旁的蒸飯室,十二點整再統一搬回教室。

關於蒸便當方琳也試過兩三次,但結果不是飯盒神秘消失,就是打開來發現裡面都摻滿了沙子與橡皮擦屑。有一次打開便當蓋還看見裡面被吐了一口濃痰……誰吐得?每一個在這間教室的人都有可能。

一口一口,冷掉的飯菜滋味在齒間慢慢咀嚼著。

每天到了這個時候,孤獨的方琳就會回想這幾年的遭遇。

當方琳國小二年級下學期時,一場「嚴重的車禍」奪走了很多人的命,也帶走了她的爸爸……這是方琳自己的說法。獨一無二的講法。

官方的版本則是:

一名叫李祐辰的中年上班族,因錯過拖弔場的取車時間失去理智,翻牆入內開走自小客車後在市區橫衝直撞,不僅拒絕警方緝捕,更因危險駕駛造成二十多起大小交通事故。

最後在警方英勇的逮捕行動下,於十一點三十一分,車速過快的李祐辰逞凶衝撞路旁海產餐廳,造成八名正在用餐的客人當場死亡,十三人輕重傷,而後又有四名客人在送醫過程中斷氣。兩名員警在追擊的過程中翻車傷重不治,一名員警截肢後轉服內勤。一台老舊計程車翻覆撞上電線杆,司機重傷後成為植物人至今沒有恢複意識,幸好當時沒有乘客在計程車上……

這是台灣交通史上最嚴重的連環車禍,也是治安史上最令人髮指的公共危險罪行-----簡直可以用「邪惡」來形容此一暴行,令多人死傷慘重,更造成多個家庭支離破碎。

至於兇嫌李祐辰為什麼會因為一點點芝麻小事,就大暴走危險駕駛呢?據警方資料,兇嫌下午曾請假兩個小時到醫院耳鼻喉科看診,在醫生告知輕微感冒後便沒有到學校接女兒。依照路口監視器的畫面顯示,李祐辰在醫院旁的路邊停車格待了約兩個小時才走……

兇嫌在那兩個小時里,窩在那小小的老舊房車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無解。

毫無意外,這起重大的衝車殺人事件佔據了所有報紙,與當期雜誌的頭版頭條。

動機是破案之母。

然而對李祐辰犯罪的動機眾說紛紜,有人說李祐辰原本就有精神上的問題,有人說當時李祐辰駕駛的汽車恐怕正處於嚴重失控無法剎車的狀態。但更多怪力亂神的八卦雜誌則訪問了幾個掌管宮廟的法師與壇主,那些被冠以大師的靈異人士都言之磬磬,李祐辰應該是遭鬼魅俯身才會導致行為錯亂---這個說法最多人相信。因為那是最有戲劇張力的不解釋。

對那一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年紀尚小的方琳記得很清楚。

剛出車禍的爸爸打了一通電話回家。

「對不起」

「把拔?」

「方琳,把拔對不起」

「把拔你跑去哪裡,怎麼都不回家?」

「把拔很想你,很想回去吃晚飯。」

「那你快點回來啊……媽媽在生你的氣。」

「你功課寫好了嗎?」

「還剩一點點。」

「好乖。」

「把拔你快點回來啦,老師叫我們背一遍九九乘法表給爸爸媽媽聽,背好了你們還要在聯絡薄上簽名證明我有背,不然明天我去學校會被老師罵……」

「那你背給把拔聽。」

「我要背了哦!」

「嗯,二一二。」

「二一二,二二四,二三六,二四八,二五十,二六十二,二七十四,二八十六,二九十八,三一三,三二六,三三九,三四十二,三五十五,三六十八,三七二十一……把拔,好好笑哦,這個三七二十一就是成語的那個不管三七二十一嗎?」

「對啊,然後呢?三八?」

「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四一四,四二八,四三十二……」

方琳一口氣背完了九九乘法表,到最後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

「把拔,你有在聽嗎?」

「有。」

「那我棒不棒?」

「好棒,方琳好棒。」

「那你快點回來嘛,不過媽媽真的很生氣哦,你慘了。」

「方琳,把拔跟你說。」

「恩?」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把拔變成什麼樣的人,你都要記住把拔現在說的話」

「……」

「你知道嗎,人的一生中,我們會碰到很多很不開心的事,遇到很多很不好的人,但偶爾也會發生很好的事哦。」

「我聽不懂。」

「一定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我們就是為了遇見那些好事才努力活下來的。」

「好。」

「好乖。」

然後電話就斷了。

這些對話她永遠也不會忘記。熟悉到每一個字都會背了。

只是方琳跟周遭大人提起這通電話的內容時,那些大人就會一臉難以置信。他們起先是驚訝,然後是狐疑,接下來是一連串越來越尖銳的問題……最後是責備她說謊,罵她壞小孩。

「你爸爸從頭到尾都卡在駕駛座內,怎麼可能出去打電話?」

「你家的通聯記錄根本就沒有這通電話,你扯什麼謊?」

「撒個謊有什麼意義?你爸爸當場就死了!死了!」

只有媽媽什麼也沒說,用力抱著她一起哭到兩個人都沒有眼淚。

漸漸長大以後,方琳每次回想起那通電話還是深信不疑。

她沒有說服過自己那是過度思念父親的胡思亂想,也從不認為自己神經錯亂,更不覺得那是通神秘的惡作劇電話。

爸爸打來的,就是爸爸打來的。千真萬確。

那麼多年了,大家都說爸爸是開車到處撞死人的大壞蛋,只有方琳深信爸爸只是遇到了很不開心的事。她當然不清楚來龍去脈,電話里爸爸一個字也沒提到那些不開心的事,所以那些不開心的事一定也不是那麼重要吧……爸爸只是要她專心等待好事發生,還很有耐心的陪她背誦九九乘法表。

悲劇很可怕,可小孩子不假思索的玩笑往往更殘忍。

事件發生後,學校的同學便一直用「你爸爸是殺人兇手!」照樣造了五千個句子去欺負方琳,方琳生氣的哭了好幾次,也跟同學大吵大打了好幾次架。

學校的老師很保護她,每次都站在方琳這邊,處罰那些用惡毒語言傷害方琳的同學。只是為了方琳好,老師最後還是幫她轉學到別的學區就讀。

「方琳,媽媽幫你改個名字好嗎?」媽媽幫她梳頭髮時會這麼問她。

「不要。」方琳倒是沒有猶豫。

「為什麼不要?」媽媽楞了一下。

「我的名字是把拔取的。」方琳對著鏡子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媽媽笑了,但是也哭了。兩個人又抱在一起。

國小畢業了。國中也畢業了。

漸漸的,周遭的人好像都忘了了這個大慘劇的存在。

即使記得 ,也不過可能將「殺人兇手」的女兒名字與其背景記得一清二楚,只要媒體不感興趣,就不會有人突然對殺人兇手的家人產生興趣。

這些年方琳平平淡淡的度過。

直到……

高一開學的第一天,教室後面的公布欄被貼了一整面牆的當年新聞影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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