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發動引擎的時候,停車場旁的路燈已經慢慢亮了起來。
去哪?
暫時不想回家,也沒有食慾。
沒有任何想法,只是輕輕踩住油門,背對著回家的道路往前往前……
「明明只是多咳了幾天,怎麼可能是肺癌末期?我已經不抽煙好幾年了。」
「我們會儘快安排你住院,一邊做更精密的檢查。三天後請你一定要過來。」
「……醫生……我真的只剩下一個月?」
「如果這張圖沒有錯,很抱歉。好好治療的話,也許有機會延到三個月。」
八點檔連續劇里,每次演到有人被醫生宣布罹患末期癌症的時候,那人都會一副天打雷劈的模樣、隨即崩潰到哭、怨天尤人地抓著醫生的肩膀大吼大叫:」這不可能!我不接受!你一定是弄錯了!」真的是亂演一通。
知道死期走進行事曆後,過了很久祐辰的腦子都是空白一片,無法將「死亡」形成基本的概念。
恍恍惚惚後勉強出現的第一個想法,竟是嘲笑自己一貫的無能為力。
車速漸慢,最後停在一間便利商店外。
「肺癌啊……真了不起。」祐辰拉起手煞車:」咳咳咳咳咳……」
廣播里的新聞播報還是集中在最近的新聞熱點,中華職棒假球案的動態:」中華職棒假球案又有最新的發展,今天下午台北市調處約談王光熙、廖敏雄、曾貴章、褚志遠、李聰富、陳執信、謝奇勛、黃俊傑、邱啓成等九名時報鷹球員,經檢方復訊後,諭令以五萬元交保……」
打假球啊……職業球員的月薪應該很多吧?大概都過著隨時隨地都在幫粉絲簽名的生活,為什麼……不,憑什麼還要打假球呢?
祐辰曾經是時報鷹的死忠球迷,要不是今天有更大的厄運降臨到自己身上,此時此刻的心情一定也很難過吧。
咳。
不過完全無所謂了現在。
打假球賺黑心錢至少還是球員自己的選擇,但自己的選項只有……生命剩下一個月,或好好配合治療就可以得到多活兩個月的額外獎賞。除了干你娘以外他不曉得還有什麼得獎感言可說。
邊咳邊走進便利商店,他買了一包煙。
「哪一種?」店員無精打采地抬起頭。
「隨便。」他將幾枚銅板放在桌上:」然後一台打火機,最便宜那種。咳。」
坐在店門口垃圾桶旁的綠色塑膠椅上,祐辰用廉價的十塊打火機點燃煙管,有點笨拙地抽了起來。什麼牌,不知道,不在乎。
只抽了幾口,咳了幾下,當年煙癮很大的手感全都回來了。
自從女兒出身後,家裡的支出越來越多、記賬本上的細項越來越繁瑣,不需要老婆提醒,祐辰自然而然就戒了煙。說好聽是為了女兒的健康,實際上是為了省一點錢。
雖然戒煙這一件事沒有造成祐辰任何困擾,也沒有因此不快樂或抱怨過,但現在抽上一根煙,至少可以裝模作樣向命運扳回一點什麼。
等不到爸爸來接她的方琳,大概早就打電話叫媽媽帶她回家了吧。
「對不起,爸爸整理一下情緒。」祐辰深深吐了一口濁氣。
一台擦的光亮的巡邏警車停在便利商店前。
警車門打開,一個胖胖的巡警取了柱子上的簽到簿簽名,然後站在門口拉拉被大肚子往下擠的皮帶。一個略瘦的巡警走進店裡買了兩罐冰烏龍茶,出來後猛盯著停在警車旁的裕隆舊車瞧。
「先生,這台青鳥是你的車?」略瘦的巡警看了坐在一旁抽煙的祐辰一眼。
「……」祐辰只是將視線飄了一下。
「這裡是紅線,快點開走。」胖胖的巡警接過了烏龍茶。
祐辰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沒有說話。
「這裡是紅線,不開走的話我要開單了。」略瘦的巡警皺了皺眉頭。
「……」祐辰好像沒有聽到。
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惹毛了兩個警察。
原本也不想刻意找老百姓麻煩,只是單純想展示一下身為警察的權力,可現在他們已經將罰單簿子拿了出來,對著祐辰的老裕隆抄車牌。
「行照駕照。」胖警察站了過來,褲子拉鏈正好對準了祐辰的臉。
「直接吊走啊。」祐辰淡淡地說:」咳咳。」
語氣微微顫抖,耳根子慢慢熱了起來。
但祐辰一點也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不拿出來的話,加開你一張未帶行照駕照。」胖警察溫言提醒,似乎是想給祐辰一個機會:」合作一點,我們也不是那麼不好說話,頂多開你一張督導。」
「……」祐辰繼續吸煙,別過頭。
以前遇到類似的情況,紅燈右轉、超速、停車越線、闖紅燈,不管機會有多渺茫,祐辰總會低聲下氣地說幾句小孩的學費很貴、薪水已經很久沒漲了的話,看看能不能不要開罰單,或至少不要開那麼重。
但此時此刻祐辰才發現,原來那種希望別人求他的、假施恩惠的嘴臉有多討人厭——這次是休想得逞。
「簽名。」剛抄好,略瘦的巡警不客氣地將罰單遞給祐辰。
「你們就只會這樣嘛。」
祐辰冷笑,接過罰單時忍不住補了這一句。
「你說什麼?」
「警察了不起。」
如果人類的個性可以數值化,祐辰的個性大概就是一百萬人的個性平均值。當然才能也一樣,人生際遇也一樣,銀行存款與房貸壓力也是一樣。
簡單說就是最平凡里的最平庸。平庸到毫無特色。
兩個小時前,祐辰所有的人生數值迅速發生變化。
「你再說一次,我就控告你污辱警察。」旁警察沉聲。
「污辱什麼?」祐辰彈了彈煙:「咳咳……咳。」
「我告你妨礙公務。」
「妨礙什麼?」祐辰想都沒想。
「你藐視公權力。」
這也太好笑了吧。
「我不是藐視公權力,我是藐視你。」
祐辰說完,暗暗覺得自己說得真好。
三人之間的氣氛已到了無法挽回的難堪。
「身份證拿出來!」
「直接吊走啊。」
「我現在懷疑你喝酒!身份證拿出來!」
「來測啊。」
「你那是什麼態度!」
「把車直接吊走嘛。」
心頭髮熱,祐辰冷淡地白了兩名警察一眼。
很快,祐辰就知道這一眼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