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涼風送來了輕淺的腳步聲。
門輕輕被推開,夜風趁隙鑽入,頓時滿室涼快許多。他行至床緣,默不作聲地盯著趴在床上的小人兒。
一頭白髮散在背上,小臉委屈地側壓在枕上。黑黑的小眉微攏,桃色的小嘴緊抿著,五官可愛又稚氣……真是奇了,他天天照鏡,只覺這種異貌令人生厭,為什麼她一頭白髮,卻無損他心裡對她的喜愛?
她動了動眼皮,看見來人,嘴角淺揚,輕聲喊道:
「一郎哥。」
「你背痛得睡不著嗎?」他輕撫她有些發熱的小額面,不由得憐惜:「大夫說得沒錯,半夜你果然會盜汗,若是不注意,一定病上幾天。」
「我還好,沒有像白天那樣疼……」
她說話有氣無力,看見一郎哥主動坐在床緣,她本以為他要說故事讓她好入睡,沒有想到他一開口就是——
「你知道你今天做錯了什麼嗎?」
又到認錯的時候了,她內心嘆氣,沮喪道:
「知道。懷寧說,我是笨蛋,不該說那些話。他說,硬碰硬沒好處,我應該說:落地開花,富貴圓滿,佛像落地,表示上天樂於與人親近,這是大喜之兆,我跟一郎哥乃上天派來的人,老天爺為了將我倆跟凡人區別,所以賜給我們白髮童顏,如果百姓將我們視作災星,老天爺會生氣的……一郎哥,懷寧這叫油嘴滑舌吧?說這種話,廟前的百姓真的就會聽得進去嗎?」
鳳一郎傻眼。「懷寧平常話少,我沒有想到他能說出這番話來。」
她沉默一陣,小聲答道:
「他剛上山時,只對師父油嘴滑舌,後來,師父不吃他那一套,他話就少多了。我想,油嘴滑舌這一套,是他在當乞丐時不得不學會的。我不懂油嘴滑舌,因為我是千金之軀,用不著對人這樣說話,是不是?」
鳳一郎瞪著她的小臉。
她靠著他的扶持,忍著背痛坐起。迷惘的濕眸直視他,輕聲問道:
「一郎哥,如果今天我不出手,廟前就會死人……我是不是救錯了?」
「沒有。」他沙啞道:「你沒有救錯人。」
「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她並未發出任何飲泣,但小臉早已布滿了淚痕。「為什麼鳳春要動用府里家產去低聲下氣的賠罪?因為我救了人嗎?」
他抿緊嘴,無言以對。
「如果冬故沒有錯,鳳春卻要代我賠罪,那是哪裡出了問題呢?這世上的道理冬故不懂。一郎哥,冬故想要拋棄認定的道理了,請你告訴我你的道理,我不要再讓鳳春、一郎哥,還有懷寧代我受罪了!」她哽咽道。
鳳一郎聞言,用力抱住她軟綿綿的小身體。「不要!你不要變!我不准你變!現在的冬故就很好了!」
「可是冬故的道理只會帶來災難,我想改……」
「我只要原來的冬故!我只要那個我說我不是老伯,她就信的冬故!」他難得激動地:「我不要一個跟我有距離的冬故!我不准你變!」
他緊緊摟著她,等到情緒有些平復,才發現懷裡的小身體過份僵硬,他嚇得連忙鬆開雙臂。看她一臉忍痛,他又是氣惱又是憐惜地抹去她滿面的淚水。
「你什麼都好,就是這點不好。疼了就要喊出來,想哭了就哭出聲,你這樣怎能算是千金小姐呢?」
「……一郎哥,你也掉眼淚了。」她有點困惑。這一次,一郎哥說她千金小姐,語氣好像帶點寵溺,跟以前不太一樣。
「我也流淚了嗎?」他不在乎地抹去自己的淚珠,微笑:「我這是為過去的自己掉淚。冬故,以後我不喊你小姐,就叫你冬故好嗎?」
她驚喜萬分,怕他反悔似的猛點頭。「好!好!」
他繼續擦著她控制不了的淚水,正色道:
「你還記不記得,今天你說我是鳳春的一郎,也是冬故的一郎哥?」
「記得。」
「那麼,你也是一郎哥的冬故了?」見她肯定點頭,他語氣放柔:「好,我希望我的冬故,永遠不會變……不,你先別說話,我要讓你明白事實真相。我曾告訴過你,夜不閉門亦無盜賊,這是太平盛世最理想的境界,是不?」
「嗯。」她垂著小臉應道。
「其實,在達成那樣的理想盛世前,強盜橫行,官員貪贓枉法,正如現在的金碧皇朝。」
「一郎哥,你是說……以後,我們也會有那樣的盛世嗎?」
他堅定地點頭。「會有的。」
沒有官廟勾結,沒有看不起一郎哥的百姓,沒有強迫認錯……真會有這樣的時候嗎?她沉默一陣,輕聲問道:
「那要等多久?」
他面不改色:「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那就是……有可能冬故老死前,也看不到真正盛世了?」
「這難說,也許,你才及笄,盛世就已經出現了。」
她默然無語。以往,她總以為事出必有因,懷寧曾是乞丐出身,是因爹娘遺棄他;廟前的乞丐背後也必有其心酸的原由,遲早官府會妥善安置。
她從來沒有想到,最大的主因是在官員身上。
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皇朝里不止一個東方非。
自幼,她就認定官員們都該像大哥這樣為民謀福,原來……
「冬故!」鳳一郎有點急了:「你還小,應該快樂地過你的童年,不必想這麼多。」
她沒有答話,乖乖地任他輕撫她的白髮。
突然間,她抬眼又問:
「一郎哥,大哥的眼睛當真沒有救嗎?」
他遲疑一會兒,選擇誠實告知:
「沒有救了。」
她小小的肩頭微軟,整個人失去生氣。
「如果我跟一郎哥一樣,是男孩就好了。」她喃著。
他輕輕摟過她非常沮喪的小身體,笑道:「如果你是男孩,那你一定赴京應試……」忽地,一抹奇異的警訊突兀地跳進腦海里。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窩在他懷裡嘆道:
「一郎哥曾教過我,與其等待,不如想辦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如果冬故是男孩,一定應試科舉,讓理想盛世早點出現。」
鳳一郎不動聲色地低笑:「就算你是男孩,你一定落榜,瞧你念書這懶模樣,怎麼應試八股文?」是啊,這才是重點。她書讀得差,絕無可能成為官員,他用力抹去內心那股可笑的警訊。
懷裡的身體迅速縮成小老頭,他不由得失笑。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他輕聲道:「冬故,妳想不想抱一郎哥?」
她激動地抬起小臉,背傷頓時抽痛不已。
「瞧妳莽撞的!」他直勾勾地望著她,毫不退縮。「你不去嘗試,永遠不知自己該放幾分力氣,是不?我不怕你力氣,折了我的手也好,讓我躺在床上三個月也好,我明白你並無傷我之心那就夠了。」
她猶豫不決。今晚的一郎哥,明明跟以前沒有兩樣,但多了點……她說不出來的感覺。
「咱們是要相處很久的,還是,你跟我之間永遠都要有這個距離?」他神色嚴肅地問。
她用力搖搖頭,遲疑一會兒,終於伸出小手臂,萬分小心地環抱住他的腰身。
「一郎哥……十四歲就會變大人嗎?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呢。」一郎哥真的一點都不緊張,全身放鬆任她抱耶。她小臉微紅,有點開心了。
「因為我認清了什麼是最重要的事吧。」下顎輕輕磨蹭她的發旋。
只要他是她的一郎哥,只要她永遠不看輕他,為什麼他還要去在乎那些陌生人的鄙夷?世上的人都遺棄他都無所謂,只要老天爺賜給他的這個小姑娘不遺棄他就好了。
「將來,你一定會遇見一個一開始就沒被你力氣嚇到的好夫婿。」他輕喃。
她似懂非懂,跟著他重複:
「一郎哥以後也會遇見一個不會嫌棄你白髮藍眼的好姑娘。」
他聞言,失笑,沒點破她,眼前不就有個沒嫌棄他的小姑娘了嗎?
「一郎哥……」
懷裡的小身體帶著可愛的香味,如今他只覺眼前一片清明,屬於自己的那條道路自霧中現形。他未來的道路,依舊被人輕視,但只要那條路上有她相伴,他不再怨恨老天爺的不公平。
「等我能下床後,你幫我備禮,我想去跟師傅道歉。」軟軟帶困的童音從他懷裡傳出來。
「道歉?」
「一郎哥並沒有被鬼神附身,這一點我絕沒有錯。可是……我嚇到很多人了,是不?我躺在床上時左思右想,我染白頭髮,旁人只會認為我是被你害的,那麼我想為一郎哥澄清,反倒害了一郎哥。師傅雖然飽讀詩書,但已經很老很老了,觀念不容易改。那冬故努力多讀點書,師傅就不會把矛頭指向你,我的想法對不對?」
「……妳想得真多。」他輕輕摟緊她。
「冬故一定要想,非要想通不可。既然有錯,一定要改,下次,我不要再這